《并非命中注定》易兮兮

12、故地重游(1)

　　夏明子回到公寓里，微微有点喘息，她把双手压在胸口上。哪怕直到现在，夏明子还是觉得这有点不真实。一个莫名其妙消失了八年多的人，怎么可以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地重新出现，姿态宛如昨天大家还一起吃饭嗨皮。她曾经以为也许这一生也不会再次与他重逢，绝望到心如死灰。在她以为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尘埃落定的时候，他出现了，她坐上他的车，他们还交换名片和电话。难道那八年的时间从未存在过？

　　她一直没有打开灯。冷不丁地手机在空荡寂静的房间里唱起歌来。看清楚上面跳跃的号码，夏明子飞快地接起来：“喂——”

　　“是我。”许晟华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熟悉而陌生。“到了么？”

　　“嗯。”夏明子简单地回应。

　　“你没亮灯，所以我打来问问。”

　　他一直在楼下？夏明子奔到窗口，看见许晟华的车果然还停在她离开前的位置上。突又想起，回到门口去按下开关，温和的灯光洒满一室。

　　“你没事吧？”许晟华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没——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声音有点怪。”怎么电话里的她听起来冷漠又沉静，完全不似在他面前的样子，眼神灵动，表情丰富。

　　夏明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明她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呵，八年，八年前不论有过什么，恐怕都已经烟消云散，更何况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开始过。是，从来没有开始过，一直以来不过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既然如此，还说什么？过去了这么久，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和她，一定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边，许晟华也有默契地沉默着。良久，他问：“明天有没有空？”

　　周日，连老邱都要去赵家探望。“有空。”

　　“去A大转转吧。我回来这么久，一直没有回去过。”

　　啊！？夏明子有点措手不及。这时候应该怎么办？实话实话？事实是，她实在不想回到那个留有惨痛回忆的地方去。可是，许晟华要求她陪伴，这是她梦想幻想甚至空想了许多年的事，她怎么可能拒绝？

　　“好。”

　　“明早八点，我请你吃早点。”

　　“好——”

　　许晟华听她欲言又止。“还有什么事？”

　　“没——明早见。”

　　挂电话之前，许晟华听见电话那头的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就传来断线的嘟嘟声。

　　他坐在车里，看四楼上那个小小窗口透出的光，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知道，她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同样，他也有很多话要跟她说。不要紧，这才是他们重逢的第一晚，以后——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阳光很好，温度很好，连身边的人看起来也格外得好。许晟华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衬衣，内衬一件白色T恤，配深色牛仔裤，跟夏明子十年如一日的T恤牛仔裤装扮倒也相称。岁月似乎都没有在他们脸上留下痕迹，两个人看起来如同学校里高年级的学生。

　　夏明子站在A大门口，只觉得有些恍惚。她有多久没有回到这里来了？从毕业开始？还是从毕业之前就以前从校园里逐渐消失了？她似乎对这里一直没有多少感情，究竟是因为没有留念的片段，还是有些记忆痛到刻苦，不断努力忘却？每次姚远约她回来故地重游，她总是借口诸多地推搪。姚远要是知道许晟华一个电话胜过她无数次诚意相邀——后果不可想象。

　　时隔五年，A大附近变化很大。以前乱七八糟的摊位现在都被规划得有条有理，看起来也算整齐。卫生状况也好了很多，虽然谈不上窗明几净，起码不用担心一坐下衣服上就会沾上油污。夏明子都有点反应不过来，许晟华更是四处张望了半天才说：“好像我常常吃的那家早点摊已经不见了。我很怀念他家的油条锅贴和水煎包。”语气中有些遗憾。

　　夏明子安慰他：“我常吃的那家也不见了。当年我也很爱他家的稀饭和小笼包。”

　　许晟华笑起来：“看来是没有机会缅怀过去了。这样也好，就一直向前看。”

　　这好像话里有话？夏明子狐疑地看他，许晟华选了家店已经走进去了。周日的早晨，大家不约而同地起得晚些，所以八点多这会儿反而没有什么人。两个人随便点了些东西来吃，味道还不错。

　　夏明子一边吃一边问他：“你想去哪里转转？”

　　许晟华说：“随便走走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我记忆中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夏明子好奇问：“这么多年你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谁说没有。”许晟华回忆的时候看着不远处的某个角落，双目没有焦点。“02年吧，回来过一次……”

　　夏明子一勺粥停在嘴边，怔怔地盯着他看，眼里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果然！果然他那个时候回来过！她就猜到是。那时她二年级，猜到他应该会回来参加毕业典礼，整天往工程学院的办公楼那边跑，看关于毕业典礼的布告栏，上校内论坛询问。结果毕业典礼那天，偏偏是英文系的考试时间。等她考完试出来直奔学校礼堂，早就散场了。有些人站在礼堂门外闲聊，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在人群中失魂落魄地穿梭，四处寻觅，最后她眼里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暗淡下去。

　　“那个时候——你回来参加毕业典礼？”不知为何，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夏明子居然有点紧张。她在害怕，害怕他们曾经有机会重逢，却被她错过了。

　　许晟华不明白她的情绪变化，只是说：“毕业典礼？是六、七月吧。我参加不了，那时候已经在英国实习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夏明子突然松了口气，心情明媚起来。原来，她曾经想的那么多，做的那么多，并没有被浪费过。那已经足够。

　　许晟华突然沉默，低下头去喝豆浆。夏明子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有些忐忑，于是也低头下去吃东西。他们两个人，说起来是认识了超过十年，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数月，而且还是八年多以前。这八年多的时光，像是深深浅浅的泥潭，横亘在他们面前。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就会徒惹对方不快。

　　这样奇怪的寂静一直维持到吃完所有东西。许晟华正要从口袋里翻出钱包，夏明子已经抢先起身，走到柜台放下一把零钱。两个人走出门口，许晟华说：“说好是我请。”

　　夏明子微笑：“都一样，就当是谢师。”

　　她最为颓丧的时候，整天扯着姚远倾诉，情绪如坐过山车，一会低落一会高亢，有时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说他们相处的曾经，有时就双手撑着头眨着一双大眼睛幻想。“姚远，如果有天他回来，我定要请他吃饭，连吃三顿，早饭午饭晚饭。他帮助过我那么多。可是我口袋里的钱不多，嗯，我定要努力赚钱。”说完眼里盛放的光彩倏又熄灭。“也许，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了……”

　　记忆深处那个有些吵闹的小小女孩子又活泼起来。许晟华笑：“谢师？一顿早点就打发了？”

　　夏明子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这么说，接着他的话尾说：“还有午饭和晚饭，我都请。还有一切零食饮料，我全包了。够意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