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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死边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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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州驿馆建在青河州城东,依山伴水是个避暑的好地方。曾经先皇出巡入住过这里,是以这么多年来,驿馆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以青河州之富,驿馆的庄严豪华程度自然不用说,最显别致的还是那条九曲八弯贯穿了整个驿馆的小河,以及河上零星漂泊着的小船。只要坐在船上,就可以顺着河流看到许多美轮美奂的风景。
只可惜,这样美丽的地方,现今却住着一个满手血腥的恶魔。
柳青巷递过拜帖,得到允许之后便带着身后的人一步一步踏上高高的台阶,走入那扇朱漆包裹着的铜门。
他的步伐不徐不疾、不轻不重,小心翼翼的神态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个念头:原来光是走路也可以这样认真。
他一向是个认真的人,尤其他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喜怒无常随时能让他丢掉小命的上位者。
有两个披散着头发看不清全貌的青衣人把他带到大厅,没等他开口询问半句,他们就事不关己地走开了。柳青巷等了几近一个时辰,也不见有半个人影过来。
和他一同来的人大都不明真相,干等了这么久,便纷纷开始抱怨。觉得这侯爷也太不通情达理了一些,即便因为来的是不是胡大人本人他不想接见,最起码也该让个下人出来说两句才是。否则这走不能走、留不能留的实在是尴尬。
柳青巷稳了稳神,只皱眉嘱咐他们少说话,然后他思虑了片刻,终于走出大厅,站在门口四下张望。
驿馆里四下都是静悄悄的,除了他带来的这些人,几乎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这让柳青巷心生疑惑,按照他们一路掀起的血雨腥风来推测,这次随行的人应该不会少到这种地步才是。
秉着多做多错的道理,柳青巷决定还是退回大厅继续等候,正待转身,却突然听到细微的“悉悉索索”之声,抬眼望去,却见不远处一簇青竹之后蹦蹦跳跳地跑出来一只大白兔。
看到兔子,柳青巷一愣。
这明显并不是野兔,他从未见过养得这样白这样胖的野兔。而且这兔子不怕人,看到柳青巷之后不但没有逃走,反而蹦跳着跑到他脚边,拱着鼻子在靴子上好奇地嗅来嗅去。
“呀,讨~厌~,你又到处乱跑了。”正在柳青巷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个暗哑却温吞的声音伴随着一只匀称修长的男人手,将在他脚边的大白兔慢慢抱起。
顺着男人怀里的大白兔,柳青巷将目光上移,看清楚来人之后,心里突然升腾出一股怪异。
来人是一个面容年轻而且俊朗的男子,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一双好看的狭长丹凤眼正温柔地盯着怀中的兔子,唯一异于常人的是他一头灰白的头发,仿佛年逾古稀。
“没有下次了哦,再乱跑我会杀了你唷,听到没有?小兔~兔~”男子兀自轻抚兔子的绒毛,嘴角噙出一抹温柔地笑。
柳青巷不知道兔子是不是能听懂这个男人的话,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的身份一定非比寻常。现在这驿馆里落脚的人是司徒侯,以这人毫不避嫌的姿态来看,他理所应当和司徒侯有关联。
这人身材高大,低头抚摸兔子的时候,也比柳青巷高出小半个头。身上套着一袭宽松的玄色袍子,样式极其简洁,好似做这件衣服的人故意偷懒,只裁了一块布然后接上两只宽大的衣袖,连根束腰的腰带也没有。
“呀,你是谁?”这人似乎终于发现了面前的柳青巷,眼尾一挑,一副很吃惊的模样。
“在下乃青河州知州胡大人座下师爷,名叫柳青巷。”琢磨了稍许,柳青巷朝他谦恭行礼,“听闻司徒侯爷在此落脚,特替我家大人前来拜见。”
“哦,想起来了,好像刚才是听人这么通传过了。”男子沉吟片刻,“怎么?你还没找到司徒侯?”
“呃,找到?”柳青巷一愣,有点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是啊,你不知道司徒侯的规矩吗?你想见他,得自己找到他才行。”男子噙着嘴角笑得分外理所当然。
“这……”他还真的不知道,从李成双处得来的情报里,根本没有提到司徒侯有这样一个捉迷藏的规矩。
男子啧啧两声道:“看样子你确实不知道,那真是可惜。要知道和司徒侯玩游戏,可是会以赌上性命为前提的哦~”
他的话说得轻松,但那种好像对着死人的惋惜目光,却让柳青巷顿时心中一紧。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并没有夸大其词。这样刁钻而且罔顾人命和他人意愿的游戏,确实符合传言中冷血凶残的司徒侯。
只是,青河州驿馆这么大,若他司徒侯有心躲藏,让他柳青巷如何寻得到他?
“看你这么烦恼,不如我带你去找他好了。”男子突然好心地开了口,见柳青巷吃惊地看着自己,又不悦地撇嘴强调,“我可是好人呐!”
大多数坏人都会着重强调自己是个好人,柳青巷默默地想。“如此多谢兄台。”即便他只是半信半疑,但此刻的情形根本就由不得他来掌握。
“跟我走,别走丢哦,你的时间可是不多了。”男子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利落转身,衣摆翻飞,显露出坚毅的背形。
柳青巷不敢怠慢,连忙跟紧。只是目光却紧盯着他的背,脸上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然后道:“还未请教兄台姓名。”
“哦”,男子的脚步明显停下了片刻,“我叫北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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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卿,司徒侯座下确有其人。
据说在归顺司徒侯之前,是天下第一的杀手,剑下亡魂的数量丝毫不逊于司徒侯。而司徒侯也因为有了他,而如虎添翼。
“到了。”
自称北卿的男子推开大殿的一扇门,柳青巷看到前方殿内挂着一幅巨大的百花争艳图。
大朵大朵绚丽芳华的鲜花下,身穿白色华服的清俊男子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用手帕仔细擦拭手中明晃晃的长剑,身边的案桌上,燃着一炷将灭未灭的香。
“喂,有客人来了。”北卿朝殿内的男子喊,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兴致索然。他原本以为这次会有趣一些,原来也不过尔尔。
殿内的男子闻声抬头,柳青巷顿时有一种被野兽盯紧的危险错觉,毛骨悚然的同时,他看到殿内的男子提着长剑迅疾地起身一步步朝他逼近,冷冽的剑光掠过他的眼,带着昭示死亡的窒息。
仿佛世间的一切都静止下来,柳青巷耳鸣过后,再听不到殿外风吹叶子的声音,却清楚地听见了自称北卿的男子,在他耳边轻吐出的两个字:“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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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巷不是笨蛋。
他只是希望凡事都可以更稳重一些,尤其事关性命,最好有十成十的把握。只可惜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可以瞬息万变的人,因此他的优点在这人面前就成了几乎致命的缺陷。
好在他反应够迅速,在看到那炷即将熄灭的香的瞬间,他才突然明白先前北卿所说的那句“你的时间可是不多了”的意思,原来游戏还有时间限制。
这实在不是一个公平的游戏,从头到尾他都只能被动接受,只由北卿,不,应该说是司徒侯,一人导演。
从男子背过身去,柳青巷看到其背上赫然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大白兔开始,他就依稀可以确定他在说谎。
从李成双那里得来的情报可以知道,司徒侯一向有一个怪癖。他喜好把喜欢的东西绣在身上从而昭示所有见过他的人,而且因为曾经绣过一只乌龟而被人偷偷骂作龟孙。但他知道以后不但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地按照一二三的顺序给手下起了别名:大龟、二龟、三龟……其实这半点也不好笑,至少柳青巷就笑不出来,尤其在听说他的那些手下将愤怒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的时候。
综合以上,这个男人不是北卿,而应该是司徒侯本人才对。
“学生见过司徒侯。”柳青巷飞快转身,再次对着怀抱大白兔的男子行礼,“侯爷,学生姓柳名青巷。”不叫笨蛋。
他的姿态依然谦恭,只是声音里却隐藏了几不可闻的怒意。
即便他一向擅长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但还是无法完全隐藏掉对一个草菅人命的魔头的憎恶和不甘。
*
最后一点香火熄灭,急速劈出的长剑滞了一瞬。
但,很快执剑的男子又继续任由长剑袭向柳青巷的后颈。
柳青巷睁大眼睛,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难道还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