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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月落乌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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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随风而来,让夜空里皎皎明月隔上一层轻纱,愈发显得朦胧美丽。
君行殊站在高高的哨塔上,遥望着远处海岛的入口,那里依旧风平浪静、杳无人踪。
此岛位于东海之上,常被外人误当作是蓬莱仙山,其实它不过是个稍大的普通岛屿,叫云海岛。云海岛从外看云雾漫天,内里却别有一番美妙景色。因为位置极其隐秘,让那些出海来寻的人总是失望而归,所以岛上的居民与世隔绝了数百年。
“少岛主,属下已经派人出海寻觅岛主和二岛主的行踪,相信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来到君行殊身后,良久沉默后,突然叹息着开口劝慰他。
“恩,我知道。”君行殊不用回头,也听得出那人是他君府的大管家海叔。
“那么,夜已经深了,少岛主还是早点回房歇着吧。”海叔担忧地道,“岛主说如果十日之内他和二岛主还没有回来,岛中一切事务就交给少岛主管理,所以您……”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君行殊打断。
“我才不要!”君行殊大声说,情绪突然变得激动。他握紧双拳倏地转过身来,咬牙切齿,“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才不要听他们的,我讨厌死他们了!”
半个月前,他的两个哥哥找到他,并且派人强行将他从青河州遣送回来,甚至来不及和柳青巷说声再见,他当时很不高兴,认为他们不过是小题大作。可是现在,他们突然变得音讯全无,偌大的两个人,像是突然在人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讨厌他们。”君行殊用力握着拳,头一点一点地垂低下来,“他们从来都当我是小孩子,把我远远排斥在他们之外,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头一次,他的声音变得这么哽咽,却不肯向往日那样放肆地哭出声来。
海叔默然不语,只依旧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他还太年轻,而且被哥哥们保护得太好,到底能不能负下守护和治理岛屿的重担,谁也不能保证。
“我明明已经长大了……”许久之后,君行殊抬头,再次转身望向前方喃喃自语。
他想,就算真的有天大的危险,他当然也义不容辞,毕竟他和他们也是骨肉至亲的兄弟啊!
再说了,有什么事是他们三兄弟联手摆不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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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很好,柳青巷从院子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呆看了许久。
司徒伸着懒腰出来活动筋骨,正好看见月色下仰头望月的柳青巷:满头青丝都干净利落地高绾在头顶,轻风拂过发丝,吹落满地月色。
有一瞬间,司徒微眯了双眼,觉得那月色太晃眼。
他恍惚记起最开始见到柳青巷的情景,那时他正被人拦在路上嘲讽羞辱,样子冷静得有点窝囊。第二次则是在青河州驿馆,他当时虽然害怕,却难得地十分冷静,没有被他布下的迷阵迷惑,这让他开始对他改观。
后来接连的几件事都让司徒很清楚的明白,柳青巷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但不知为何,他却越来越觉他有趣了,让他几乎抑制不住想要毁掉他的欲望。
可是不急,时间还很长,他想慢慢来。
“柳师爷,想什么这么出神?”直到司徒走到他身后,低头靠近他耳边轻问出声,柳青巷才蓦地回过神来。
“我……学生,只是被月色吸引。”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耳朵上,柳青巷被他亲昵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转身退后一步面对着他。
司徒瞧见他的戒备,脸上并没有不悦,反倒笑嘻嘻地反问:“柳师爷,你觉得本侯很傻?”
柳青巷一愣,连忙低头谦恭道:“没有,侯爷乃是人中龙凤。”
“那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谎话太不高明了一些?”司徒似笑非笑地斜眼看他,然后轻哼一声。
换作以前,只要司徒这么轻轻一哼,柳青巷便会全身心地注意这他的一举一动,生怕这是他发飙伤人的前兆。而现在,柳青巷却只觉得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尴尬。
“侯爷英明,其实学生刚才看着月亮,突然想起我的弟弟,想着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所以才出神了。”柳青巷轻声说着,像是又忆起过去,脸上浮现些许苦涩的笑。
“哦,原来你还有个弟弟。”司徒索性靠坐在房前回廊的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探究地看他,“柳师爷,长夜漫漫,和本侯说说你的故事吧。”
柳青巷是个喜欢安静的人,而且生性淡薄名利,如果不是迫于生计,他甚至不会去应征什么知州的幕友,也就不会被胡用看中升他做了众幕友之首的师爷。
他二十四年以来的人生一直很简单,除去屡次娶亲都被老天从中作梗,他的故事便和一般人没有分别。当然,如果一定要说出有什么分别的话,那也只能是他的弟弟柳青舟。
柳青舟和柳青巷虽然是亲兄弟,性格却截然相反,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喜静一个好动,一个学文一个习武。柳青舟志向远大,而且天资聪颖,刻苦勤学,少年时候便已经是身手不凡,算得上年轻才俊。
这个故事实在无聊,听得司徒几乎昏昏欲睡,但柳青巷本人却一边回忆一边借酒浇愁,一副沉浸其中的纠结痛苦模样。
司徒觉得有点可笑,他的本意可是来听故事解闷的,而不是要听他大吐苦水。
“只可惜……”柳青巷轻叹着摇头,提起酒壶将手中酒杯满上,然后一饮而尽。
院子里树影绰绰,遮挡住了大半月光,柳青巷正好坐在树叶的阴影之下,只有点点月光洒在他身上,身影模糊得恍若虚幻。
司徒依旧坐在栏杆上,背靠着斑驳的木柱,闻言终于起了一丝兴趣:“可惜什么?”
“可惜……可惜……”柳青巷似乎有些醉了,舌头开始打结,眼前的月光也变得分外朦胧。
“到底可惜什么?”司徒干脆走到他身边,半蹲着身子用手指戳他的肩膀,催他快点说完,“本侯最讨厌说半截话的人了!”虽然他偶然也会喜欢这样吊人胃口。
只是,柳青巷被他这么轻轻一推,便向纸片人一样软软地向后倒去,“噗通”一下整个人彻底躺在地上。手中的酒杯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壶中美酒倾洒一地。
“这么不中用。”司徒的脸黑了一下,他可不习惯服侍一个醉鬼,转身就打算自己回房,留他一个人躺在院子里月晒露打。
只是半路却又改变了主意,随手一把抓起柳青巷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大步走进房中往床上一扔。
——毕竟他现在寄人篱下,若是主人生病,麻烦的可是他这个无辜的客人。
本侯多善良啊,司徒愉快地心想着,又一把拽起柳青巷让他保持半坐的姿势。
屋内光线不及屋外明亮,而且灯先前早已经被吹灭,所以司徒只能隐约看见柳青巷两颊被酒染得通红,清秀的外貌因此带上了些许妩媚。
“啪”司徒毫不怜惜地一巴掌扇在柳青巷的左脸,柳青巷没反应;
“啪”司徒一巴掌扇在柳青巷的右脸,柳青巷还是没反应。
司徒有点儿扫兴,看来今晚无法得知答案了。
他失望地撇嘴,正要直起身,却见迎面一道白影拂来,“啪”地一声落在他脸上。
脸上辣辣的痛感,柳青巷这一巴掌可没因为醉酒而有丝毫手软。司徒捂着脸,看清楚行凶的罪魁祸首之后突然恼羞成怒。
恼的是他往日野兽般的警觉性,现在竟然低到如此程度,若柳青巷送过来的不是一巴掌,而是一把剑……眼里杀机一闪而过,司徒周身散出的寒气似乎让屋外的月色也动容了几分,感觉不再那么安静美好。
只有柳青巷在下意识地闯祸之后,还依旧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
伸手,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抵在他的喉间。司徒的手便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武器,他只需轻轻一动,便可以轻易让柳青巷的喉咙变得粉碎。
司徒杀过太多的人,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杀一个人对他来说绝对不算难事。有时心念一起,手起刀落,死了的人便死了,他也从未后悔过。
只是这一次,他却皱着眉头犹豫了。眼前恍惚掠过柳青巷一袭儒衫昂首高歌的身影——这是他心底最印象深刻的关于柳青巷的模样。
最终司徒把手从他喉间缓缓上移,轻轻拍上他已经开始浮肿的脸颊。伪装了三天的温和面具终于脱下,底下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邪恶,在夜色里显得尤为诡异。
他突然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佛祖与恶人,最后到底谁会渡化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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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州贫民区,一座破旧的大院内。
陈嫂清早便熬好了药,送往后院妙云的住处,到了门口敲门然后报上姓名。
妙云闻声打开门,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微笑道:“多谢嫂子多日来的悉心照料,妙云的伤好了大半,已经可以如常行动了。”
“真的吗?”陈嫂将药碗搁在桌上,转身欣喜地问她。这几天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晚上一睡着就会做噩梦,梦见有大祸即将临头,她想找柳青巷说说自己怪异的预感,却苦于没有机会。
“恩,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我刚才还试了一下,我可以徒手劈开木椅,武功应该已经恢复了大概六成。”妙云点头道,“这些日子多亏有嫂子一家收留我,大恩大德,妙云此生不忘。为免牵连嫂子,我今日便离开这里,等他日我大仇得报,定会回来报答你们!”
“妙云姑娘先别说这些,把这碗药喝了,然后再留两天吧。”陈嫂想起柳青巷的话,也不拐弯抹角,“柳先生一早就嘱咐我,等妙云姑娘你的伤好了,他会安排姑娘你离开青河州。至于姑娘报仇的事,先生说……姑娘还是不要惘送性命的好。”
“他……真的这么说过?”妙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声问。
陈嫂早就发现了,这个漂亮的姑娘平时冷冷清清,但只要一提到柳青巷,她的眼神以及表情都会突然之间变得无比温柔。陈嫂自己也是过来人,所以很清楚妙云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了柳青巷。
“是啊,柳先生一直很关心妙云姑娘的。”陈嫂笑着点头。
之前柳青巷几次结亲不成,陈嫂和他的丈夫陈河都对他的终身大事十分着急,却无计可施。自妙云出现之后,他们夫妻二人便觉得妙云和柳青巷是郎才女貌,巧合的是妙云受伤又被柳青巷搭救,这样说他们是天作之合也一点都不过分。
“其实柳先生呢,真的是个非常好的男人……”陈嫂以这句话作为开端,拉着妙云的手双双在床榻边便坐下,开始细细讲述起他们夫妻在遇见柳青巷之前和之后的境况。
他们夫妻都是外乡人,陈嫂原本也算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陈河是她家的家丁,小姐和家丁的爱情注定会受到众多阻挠,最后他们约好私奔。很老套的一个故事,但其中的辛酸或许只有局中人才能深切体会。
离乡背井,孤苦无依,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夫妻二人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好在当时遇见了柳青巷,才有了现在这样虽穷,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生活。
“但他其实也挺可怜的,听说父母很早就过世了,和弟弟相依为命多年,最后连弟弟也不知去向,这么多年来一直一个人生活,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陈嫂每次提起这些就忍不住叹气,不是说好人有好报么,老天为何不对好人仁慈一些?
“嫂子无须难过,柳先生这样善良,总有天会找到真正对他好的女人。”妙云这么说着,心思却因为这句话飘忽起来。
——可以放下杀父灭族的仇恨吗?如果能和柳先生在一起的话。
“但愿如此。”陈嫂见妙云脸上一片茫然,误以为她还没想好和柳青巷之间的事,于是便转移话题,“柳先生这几日家里有客人,所以才没空过来。其实说来,那客人我见过一次,样子十分奇怪,明明是个年轻男人,头发却比七十岁的老翁还要白,而且感觉也太不像是好人……”
想起那日见到他的情景,陈嫂还是会心有余悸。当时他以为自己仅仅是因为心虚才害怕他,后来回到家中,才想起在其他不知情的外人面前,她也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
妙云突然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力道大得让她几乎痛喊出声。
“妙云姑娘,你怎么了?!”她抬头,看清楚妙云的脸色后,蓦地打了个冷颤。
妙云不知何时变了脸色,冷笑着逼近她,声音阴冷无比:“你说的那位客人,是不是身材高大,还穿着很奇怪的衣裳,而且行为举止都十分怪异?”
“是,但是……”陈嫂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
“但是什么?!”仿佛失了心神,妙云大声喝问,全然没有了以往的矜持与温和。
“但是,妙云姑娘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陈嫂小心翼翼地问。
“我当然清楚,因为我的仇人就是他!”说完便开始大笑,笑声有些疯狂,却又带了些许悲凉。
——她的仇人,却是柳青巷的客人。
难怪他不让自己报仇。妙云紧咬着下唇,双目瞪得通红,眼泪终是流了出来。
“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她突然松开陈嫂,转身便冲向门外。
陈嫂吃了一惊,连忙跑上前去拦下她,“妙云姑娘,你不能这样出去,你现在可是满城通缉的逃犯!”若是被人看到,那么他们这些天的守口如瓶便白费了。
“逃犯又如何?我会变成如今这样的境地,都是司徒这个贼人所害,若不杀了他,难泄我心头之恨!”她不顾一切推开陈嫂径直往前冲,眼中泪水朦胧,让她一时看不清前方的路,半途被高高的门槛绊得跌倒在地上。
陈嫂见势连忙追上来,一边扶她一边劝道:“妙云姑娘千万别冲动,你这个样子出去,还没找到你的仇人,官兵便先来抓你了。你冷静一下,等柳先生来了再和他仔细商量。其实你大可以放心,柳先生是个大好人,绝对不会和坏人同流合污,或许其中有什么隐情在里面吧。”
妙云十指用力抓着地面,神色依旧可怖,却似乎因为陈嫂的这一番话冷静了许多。
是啊,司徒是侯爷,柳青巷不过是个小小师爷,司徒的话,柳青巷不可能不听,除非他不想要命了。
“谢谢嫂子好心提醒,妙云已经想明白了。”片刻后,她缓缓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恢复温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