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同吃同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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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柳青巷和司徒双双离开县衙后许久，李成双才慢慢从朱红色的大门后走出来，看着前方突然长叹一声，良久沉默不语。
身后的李仁不解他今天为何如此失常，但听他喊刚才那个怪异的男人做侯爷，也知道那个男人身份尊贵，便自以为是地道：“李师爷不用担心，就算姓柳的搭上了那个什么侯爷，对您也没有丝毫威胁。胡大人向来不喜欢下面的人越过自己去交结权贵，这点您也是知道的。”
“别一口一个姓柳的，他也是师爷！”李成双一反常态地厉喝李仁，“李仁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能做回捕头，还是人柳师爷先开的口！”
李仁无缘无故被批，一时有点傻眼，虽然不知道李成双何时与柳青巷变得这么要好，但还是识相地俯首认错：“李师爷说的是，小的知错了！”
“算了，你只是一介武夫，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李成双摇头苦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沮丧心情。
原先他不服柳青巷后来居上，不但得到胡大人的重视，在百姓间的名声也远比他要好。以为柳青巷除了比自己更虚伪更假惺惺之外，也不过如此。但是如今，单单一个司徒侯的出现，就让他和他之间的高低立见分晓。
在那个传闻中恶名昭著的司徒阎王面前，他险些腿软到连站也站不稳，可柳青巷却不但能从容以对，甚至忤逆多次还能保住性命。
原来当初胡大人之所以会派柳青巷去接待司徒侯，并不是因为自己占了先机，只不过是胡大人心中早就有一本帐罢了，谁优谁劣他一早就清楚得很。
李成双这么想着，有些失落和不甘，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至少，他目前还不想再一次和这个司徒侯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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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柳青巷并不像李成双想象的那样从容，毕竟他面对着的人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只要稍不留神，不但自己失了性命，还极有可能祸及其他无辜的人。
比如现在。柳青巷回到自家小院里的时候，陈嫂带着甜妞正在院子里等候。
妙云的伤势恢复得很好，这除了陈嫂一家的悉心照料，还离不开柳青巷从药店里抓来的治伤药。今天的陈嫂和甜妞就是来取药的，这原本没什么问题，可问题是今天和柳青巷一同回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就是司徒。
柳青巷推开院门，看着院子里的陈嫂和甜妞之后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神色自然地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飞快奔跑过来的甜妞。
甜妞抱着柳青巷的脖子，笑嘻嘻地道：“先生，我和娘来这里是要……”
“甜妞还想吃冰糖葫芦吗？”柳青巷温和地打断她的话，然后微笑着看她。
“呃……”甜妞顿时眼眸一亮，连刚才自己要说些什么也给忘记了。忍不住吸了口口水，正要大声回答说“想”，却又想起了什么似地，偷偷转头看了一眼陈嫂，然后才把嘴巴凑到柳青巷耳边，小小声地说，“想吃，但是怕我娘知道。”
“那，等没人的时候我们偷偷地吃，谁也不告诉，好不好？”柳青巷神秘地对她眨眼。
甜妞闻言乐得使劲咧嘴，然后捂着嘴巴挤眉弄眼地对他用力点头。
“柳先生今天有客人？”陈嫂看着柳青巷身后的司徒问。她不比甜妞是小孩子，知道事情的轻重，所以没有乱说话，只用一双秀美的眼睛看着柳青巷。
柳青巷起身，拉着甜妞的手，上前对陈嫂点点头，然后道：“今日不便多说，陈嫂嘱托我买的药我已经买好了，在我房里放着。这就去取来交给陈嫂，然后你带回去给陈大哥，嘱咐他好好养伤，我这几日不便开身，等一有空我就过去探望他。”
陈嫂会意，连忙点头道谢：“麻烦柳先生了，妾身真是过意不去。”
柳青巷笑笑，便拉起紧捂着嘴巴的甜妞一起走到房内取药。
他们一进屋，院子里便只剩下陈嫂和一直没有说话的司徒。陈嫂毕竟只是个普通女子，也没见识过什么大风大浪，她也曾看到过衙门缉拿妙云的通缉令，所以明白自己所做的事很危险，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一点端倪。
可是，她越是明白便越容易心虚。
手指躲在衣袖下纠结不停，陈嫂忍不住斜着目光偷瞄司徒一眼，想看看他是否发现了异样，却见到他也正歪着头闲闲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撞，司徒下意识地勾起嘴角对着陈嫂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显得诡异，落在陈嫂眼里却让她立时心惊肉跳，慌忙转过身去，来回踱着步子，假装在等柳青巷出来。
分明柳青巷取药的时间很短，陈嫂却觉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等到柳青巷出来，她伸手接过药包，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冷汗。
“陈嫂放宽心，陈大哥的伤会很快好起来的……”柳青巷一出来就察觉到了陈嫂的异样，心中暗叫糟糕，但面上还是极力替她掩饰。
“妾身知道，多谢先生……”陈嫂勉强笑道，然后拉过甜妞转身就走，“我们回去吧。”
“哦。”甜妞点头，朝柳青巷挥挥手，便一蹦一跳地跟着陈嫂朝院门口走去，经过司徒身边时，还好奇地盯着他看了看。
“弟子今天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啊。”已经进入游戏状态的司徒，对着柳青巷啧啧赞叹，“弟子听说佛祖不近女色，原来也不尽如是，弟子真是太惊喜了。”
“……”柳青巷良久无语，顾不得为佛祖洗刷罪名，只看他一脸暧昧之色，便心知他误以为陈嫂之所以紧张，是因为她和自己有私情。这样也好，总比被他知道真相后杀人泄愤，要好上许多倍。
“侯爷见笑了。”柳青巷说着，便侧身请他进屋。
司徒却没有动作，只一手抵着下巴，表情困惑地望着前方。
“寒舍简陋，还望侯爷不要嫌弃。”柳青巷客套地补上一句，心底却在想，如果你嫌弃的话，正好趁早反悔！
要他和一个恶魔同吃同住，柳青巷自认为还远远达不到佛祖的大无畏程度，可他别无选择。
“你和她在一起很开心？”司徒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
“呃……”柳青巷先是不明所以，但很快明白过来，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牵挂的人是她？如果她死了你会不会也去死？你们这样不觉得无聊么？”一连串的问题，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司徒根本不给柳青巷回答的机会，只依旧轻声地问，“为何本侯永远觉得活着很无聊呢？”
他的语气充满着茫然和不解，但他突然想起了先帝还在世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先帝说，寒衣，如果你背叛朕，朕会在地狱诅咒你，这一生都不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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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屋外又嘀嘀嗒嗒地下起了雨。夏日的天气总是易变的，就好似司徒的情绪，风雨雷电，谁也猜不透会何时发作。
柳青巷抬头看着屋顶，好像有一处曾修葺过的地方又开始漏雨了，一滴连着一滴往下落，将房内的地面逐渐打湿。
找来一只木盆接下漏雨，再一转身，发现司徒仍然侧头坐在昏黄油灯下。柳青巷怎么也看不透司徒这个人，或者说像司徒这样的人是不能被人看透的，否则他绝不能安然活到现在。
他的面色隐藏在阴影当中，看不真切他的神色，但是仔细回想，他似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了。
“侯爷？”柳青巷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便试探着喊他。
“嗯？”没想到司徒还清醒着，只是姿势依旧没有改变分毫。
“哦，没事，学生以为您睡着了。”柳青巷耸肩。天色已晚，他本想向往日那样看会儿书再睡，但是现在屋子里唯一一盏灯被司徒占用，他只好决定睡觉。
好在家中还有一套备用的铺盖，柳青巷便开始打起了地铺——谁叫家里只有一间房一张床呢？他真是想不明白，司徒为何放着华美舒适的驿馆不住，反倒要和他一起挤在这个老旧的小院里。
“你在做什么？”司徒突然回转身来，好奇地问他。
“学生先行睡了，侯爷若是困了，就请床上休息吧。”柳青巷漫不经心地回答，大有自认倒霉的意思。
司徒看着柳青巷，见他神色淡然，像是想开了一般，竟一点也不惧怕自己。莫非真把自己当佛祖了不成？他心中突然有些不爽：“谁跟你说本侯要睡床了？”
“不睡床？那要睡哪里？”柳青巷终于停下了动作，抬头询问。
细长的眼略带不解，临睡前解散下来的青丝批在胸前，衬得白皙的脸颊在暗处也分外醒目。司徒盯着他瞧了半晌，突然唇角一扬，眼神轻佻，歪着头拉长音调：“弟子要睡佛祖——的身边。”
“佛祖”之后拉了好长一道弯儿，声调由高到低，随后的三个字小到像是多余，明耳人一听就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柳青巷打了个冷颤，身上抑制不住冒起鸡皮疙瘩，因为他突然想到司徒之前在鸳鸯楼里说过的话。
司徒当时说：闺房之乐就像杀人，对手越有趣，本侯才越兴奋。至于容貌性别，本侯反倒没什么要求……
“性别”“没什么要求”这两个关键字眼在耳边不停响起，柳青巷突然发觉，这所谓的佛祖与恶人游戏，于他来说实在是任重而道远！
“呵呵”，耳边传来怪异地低笑，柳青巷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司徒，不解他为何笑。
“本侯果然没找错人，每次看到柳师爷，本侯都觉得其实活着也有不那么无聊的时候。”司徒体贴地替他解惑，眸中倒映着的灯光，好似忽地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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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巷在梦里听到叮咚的水声，泉水从溪底的石头上流过，少年清瘦的背影站在小溪中，一动不动地盯着河面。他站在河边微笑看着少年，隐约明白只是梦境，却还是忍不住细细倾听流水的声音。
醒来的时候，房内漏雨的地方还在慢慢滴落残留的雨水，屋外的雨却早已经停了。柳青巷坐起身来，偏过头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红阳光，舒展一下僵硬的身体，便起身穿好外衣和靴子，然后将睡了一夜的地铺卷起。
昨夜柳青巷还是自觉地睡了地铺，一来司徒的身份不比君行殊，二来他怀疑司徒和卓春有类似的癖好，要他和他同床，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卷好铺盖塞进柜中，无意间一个抬头，目光落在床上时他愣了一下。床上空空如也，被子整齐地放着，还是他昨日叠好的模样。
司徒人呢？莫非昨夜就走了？柳青巷纳闷地四下看了看，发现门还是从里面拴着的，怪了，那他是怎么离开的？
“侯爷，您还在吗？”柳青巷试探着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回应。想来应该是走了吧，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从这里走出去的，“不在了么，太好了。”
长嘘了口气，柳青巷顿时觉得自在了许多。正要去打水洗脸，却见一道影子落在他面前，他没有防备，迎头就撞上了那道影子。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本侯还在。”司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含糊不清地道。
“……”柳青巷站定之后，仰起头困惑地盯着房梁。原来司徒说不睡床竟然是真的，只是——这房梁也能睡么？
两人都梳洗完后，柳青巷去厨房煮了清粥，清清淡淡的滋味除了能保证温饱以外，其他一概不论。他潜意识是希望司徒知难而退，趁早打消这个不知所谓的危险游戏，只不过司徒似乎对这些细节毫不在意，一副客随主便的模样。
因为有司徒影不离身的跟随，柳青巷连县衙也不去了，就呆在总觉得小院里看书抄书、养花种草，倒也怡然自得。
“看来柳师爷很不愿意感化本侯啊。”柳青巷埋头抄书的时候，司徒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背对屋内，望着院子里从墙外生长进来的青绿枝叶，叹息，“其实本侯偶尔也会想做好人，譬如现在。”
笔下动作稍停，柳青巷抬头，恰好看到他笑脸灿烂地回过头来。如果忽略掉他异于常人的发色，忘掉他的身份以及他的过往，此时的司徒赫然就是一个干净纯粹的大好青年。
“那么，侯爷来帮学生抄书吧。”柳青巷突然决定正式开始这个游戏，不管司徒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
“做好人和抄书有什么关系？”司徒皱眉。
柳青巷干脆搁下毛笔，站起来一本正经地道：“学生虽然不通佛理，但是也懂得心静则心明，心明则心正，则邪恶不生。抄书的时候聚精会神，便自然而然的忽略了外界的喧嚣，能使人心静。”
“好像有些道理。”司徒沉吟了片刻，“那就试试吧。”
日头由东到西，眨眼间一天过去了。
书桌上堆积了高高一层由司徒抄写的卷纸，柳青巷连夜把它们整理装订好之后，又拿出空白的纸搁在桌上，以便明日继续。
“柳师爷，我宁愿你跟我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样废话。”临睡前司徒这么对柳青巷讲。要知道，他在此之前所有写过的字，加在一起还不如今天一天写得多。
其实，他仅仅是突然有些怀念从前，总有正义人士代表各路仙佛来劝他向善的日子。
如今或许是他恶名太盛，又或许是他相对以前更强了，所谓的正义人士一听见他的名字便望风而逃，那些乱七八糟的复仇人士也弱得半点也勾不起他的兴致。
所以他觉得无聊无聊真无聊，尤其在他六年来唯一一个期望也幻灭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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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蛙叫虫鸣声中，柳青巷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渐渐合上眼皮睡着。
房梁上落下一个影子，司徒看一眼床上已经睡着的柳青巷，然后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白色修长的身影，华服衣领上点缀的绒毛在月下轻风里轻轻摇动。
“北卿，你来做什么？”司徒咦了一声，“你不是嫌这里太脏么？”
北卿亭亭立于月下，表情纹丝不动：“我只是来问你，司徒，你打算何时回来？”
司徒想了一下，然后问：“你想让我回哪里？”
“当然是回到我的身边啊，司徒。”空洞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北卿翘起嘴角，言语轻快地道，“好歹我们朝夕相对数年，你若觉得累了，大可趴在我怀里安睡，何必要找一个外人，你说是不是？”
“在北卿你的怀里安睡？”司徒用同样的语气笑道，“我只怕自己会一睡不起。”即便北卿早已经臣服于他，可狼就是狼，决不会因为养了几年就变成狗。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同吃同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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