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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 3 秦大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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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赵家仅有一墙之隔的人家姓秦,两户人家毗邻,近三五年来却机会没什么往来。秦家家境普通,当家大爷年轻时扛着担子走街窜巷卖散货,后来积累了些本钱就在柳树街口开了家卖南北干货的小铺子,除管着进货算账的要紧活计,得闲仍是挑着散碎货尾往人流热闹处去叫卖。
因此平日就是秦家大娘一个坐在店前看生意,路人走过皆可看见位深蓝布衣洗得发白的肥胖妇人镇店之宝般卡在逼仄的柜台后头,把自家店里卖的花生瓜子磕得劈里啪啦,皮壳横飞。
秦大娘四十出头,是个最眼尖嘴利爱说人闲话的婆娘,近来外头传得如漫天杨花飞舞,说杨家三郎看上了赵家新寡的小妇人的歪话就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有素知赵家事的老街坊有心劝她少说几句,谁不知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捕风捉影的事情,叫她四处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人言可畏呀!难道要把人家小寡妇逼死么?
“呀呀呸!”谁料听了人家劝解,秦大娘不服气,更是拿了贼赃似的嗷嗷叫骂:“那赵家的小骚蹄子是什么好东西?骗得了旁人还能瞒得了我。哼,老娘可是看得真,别瞧那小骚蹄子在家守孝,真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的,但一天天来人往里头流水价送东西的,长的短的,香的臭的,可都没断过!”
秦大娘心里白想着,不能出口的话是,若是这赵家人能死的绝绝的,好叫她家将隔壁宅子便宜买下供秦家大郎念书才好。隔壁那个小蹄子一个人就足足占着两进的大宅,自家五口倒要挤在小小三间屋子里,实在老天不公,是个睁眼瞎!
她骂得性起,嘴上也更是刻薄杀人:“若是真是干净人儿讲廉耻的,横竖她家大郎也去了,婆母也去了,她咋不知道去殉节?”说着瞪起死鱼眼,脸上拱起大块横肉,像是立马要去把小寡妇手撕了似的。
劝解的人听她这话说的越来越不像样,也都不敢再劝,都是老街坊们了,背地里下的什么心思,大家谁不心知肚明?
要说秦大娘家的房子还是赵家盖完宅院后多余的一角空地,二十年前从前他家从主家分出来,秦家夫妇无处可去,还暂时赁赵家两间屋子住过三年。赵家老当家当时还在世,那可真是个厚道人,看他家夫妇可怜,将那角空地卖给他家,银子没收多少不说,还把多余的砖瓦木料白送不少他家。可惜呀,好人没好报!
大伙儿正背地里感慨呢,却见赵家的小寡妇拎着只油瓶儿袅袅婷婷出门来。
秦大娘骂人归骂人,生意总还要做,况且小寡妇出门少,外头行情不甚知晓,偏她还脸皮薄,买东西不好意思多问价,同样一升菜籽油卖其他人家八文,卖她可以卖到十文。若不论其他,还真是秦大娘心里第一流的好主顾,她赶紧从满脸横肉中挤出两条笑容来:“哎呀,这是家里油吃完啦?”忙忙从柜台后伸手要接油瓶过去。
林宛茵递过油瓶,皙白的手不意触在秦大娘挽起袖子的胳膊上,颇有礼貌道:“麻烦秦大娘了”。
这粗俗妇人的妄念聚成果蝇大小的一点光点,没入她的指尖。林宛茵耳力超强,早从众人背地细细簌簌的议论知道秦大娘用意,虽在心里报以冷笑,面上仍是娇娇怯怯小妇人。
打好油,秦大娘信手拿起张油渍麻花的抹布将瓶口一旋,摊开沾满菜油的手掌,笑道:“承惠十二文”。心里咬牙,看老娘就再多占小蹄子两文钱的好处,她能说得出个不字来吗?
“秦大娘,我十日前才在你家打过一回油,收的十文钱。”小寡妇捻着衣角,畏惧与人争论,怯怯道:“怎么又涨了两文?我听说前头大街上的那家,一升才收八文呢。”
“这是听谁家胡说?!”秦大娘两眼向上一翻,义正词严:“我家的菜油都是收的当年的菜籽现磨现榨,可不是甚以次充好的东西。今年春天雨水少,油菜收成不好,价儿都涨得很!我说油价也该涨到十五文才收的回个本钱来,偏我家当家的良善,都是街里街坊的,不忍心涨那么狠,这才收十二文呢。”说着劈手作势要夺林宛茵手里的瓶子,吃定小寡妇胆小怕事:“娘子既然不信我家的东西,就别家去看看不迟”。
林宛茵被她抹了一手油,眼看又是两个小小光点没入手心,心里满意,不再与她废话,数出十二文钱来放柜台上:“不是不信大娘,只是多问一句罢了,大娘千万别动气。”
小寡妇拎着满满的油瓶仍是贴着墙根往回走,秦大娘打了个大胜仗,更是趁心趁意。
秦家宅院确实逼仄,只得三间正房。正堂要用来待客,西侧那间作秦家夫妇的卧室,东侧那头光线最好最大的一间给秦秀才充卧室书房两用。
家里实在没位置,秦大爷就在厨房搭了个仅能容下一个人的小铺位给两个女儿轮班住。每晚只有一人能留在家里,另一个只好搬着铺盖去铺子睡。
两个姑娘谁都不想去铺子睡觉,一来,铺子里夜来黑洞洞,光听见老鼠吱吱呀呀咬东西,真能吓死个人;二来,秦大爷每月都要盘存,若到时候发现店里卖的吃食斤两少了便要在家摔东西骂娘,一不小心难免还要被自家贪嘴的胖母亲推出去背锅,白挨两巴掌可实在犯不着。
本来轮换得好好的,偏秦三妹近来格外机灵些,到天擦黑就哄着秦大娘给洗脚捏肩还捶背,秦大娘为图享受,就留下秦三妹专门服侍,光只指派二妹一个去铺子住。二妹不敢不去,但心中不忿,有机会也学着在父母兄长面前给妹妹上点眼药,两姐妹失了和气,每天都要互相怼上几句。
这天傍晚,秦二妹又抱着被褥往铺子里去,刚出门几步就遇上隔壁的赵家小寡妇。两人从前就认识,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呢,只是后来赵家当家过世,赵大郎又重病,才不好再多相互走动。
此时一见,不知怎么的,秦二妹见她一身素服,面色透着憔悴。心道:哎,果然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呢。赵家当初也是阔气过的,如今就算精穷了,也有这条街上最大最体面的一间宅子在呢。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自家虽小些,家境也只算是过得去,但做女儿的,只要是没出过阁,总还有嫁人这一次翻身的机会。
若嫁个读书人家,以后说不好能当个官太太,就是嫁个经商人家,将来也是能理财管事的当家奶奶,但若是嫁给个死人,呵呵,像邻家阿茵这样的,可就一盘死棋喽,最上算不过是给人做个妾。哼,妾可不算是个人,惹了大妇不喜欢,提脚就给卖了去。
这么想来,秦二妹优越感油然而生,忍不住招呼道:“这么晚了,阿茵姐姐要往哪儿去?”
林宛茵正在这等着她呢,闻言连忙道:“家里蜡烛没了,正想去你家铺子买,不想出来的晚,秦大娘已经回去了。”
秦二娘眼珠一转,笑道:“可巧呢,我正往铺子去呢,正好拿给你。”上月店里盘出一盒子被老鼠啃过的蜡烛,拿回家里用去也是白糟蹋了本钱,都知道阿茵好说话,卖与她倒是正好。
林宛茵跟着她往铺子去,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天,找回几分从前姐妹淘的亲近。
到店里拿了蜡烛,林宛茵打量周围,皱眉道:“二妹,你晚上就睡在这边?”
“可不是么”秦二妹撇撇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要顾着大哥读书便罢了,三妹太坏,哄得我阿娘让她天天留在家里,赶我到这边来睡。”
“哎呀,这细细簌簌的是什么声音?”林宛茵一声尖叫,抱住秦二妹:“我感觉有东西擦着脚边跑过去。”
“别怕”秦二妹笑她胆小:“这店里吃食多,可不惹来好多老鼠。”
“这可如何住人?”林宛茵露出很为她担忧的模样,牵了她道:“你一个女孩家不害怕吗?要不你到我家来?横竖徐家如今也就我一个人,做个伴儿可好?”
这话正中秦二妹下怀,她痛快答应了,铺盖也扔在店里就要随林宛茵去,只她看不到这黑暗中,林宛茵微微弯起的嘴角。
有了秦大娘与秦二妹日日不断的供给,林宛茵气色也跟着一日日温润了起来。一晃眼等到赵家两个七七都做完,已过三月有余。林宛音出钱请人将两具棺材抬到赵氏墓园好好埋了,又按石泉道人手札中记录,自己慢慢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