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74章 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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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尘土随之旋卷，低地上积起了雪堆，山上最后的草茎都被消磨殆尽，一切都弯折蜷缩着，颤抖惨厉地发出破碎的呻吟。
四周重岩叠嶂的山林，滔滔翻滚的江水，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
‘段松玉’就这么被人抱着，不发一语，也没有半分动作。
直至身上的人变得和石块一样僵硬，直至身上的人变得和这天地一样冰冷，他才垂了垂眸，将视线落在了人身上。
‘段松玉’指尖微屈，好一会儿才俯身将那三颗金丹收了起来。
半晌，他抽出了来近剑，又一只手捞起了即将栽倒在地的人，轻轻放在了地上。
裴枝泠一袭红衣，在这茫茫雪景之中，像极了一朵凋零的玫瑰。
破碎残败，却依旧昳丽明艳，似是昭示着她这坎坷却又不平凡的一生。
冰凝雪积，玉琢银装。
千峰万岭，极目一望，尽是白色，闪耀着一片连接不断的银光。
‘段松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无悲也无喜。
他是神，这才是他应该有的反应。
‘段松玉’这么想着，不禁又将视线落在了雪地里的玫瑰上，他停顿一会，随即抬了抬手，衣袖挥动间，柔和的光亮逐渐晕开，不过一瞬，便遍布整个天地。
天幕下的银峰雪色莹蓝，青谷冰川琉璃般莹润透亮，连绵起伏之中，巨龙蜿蜒盘旋，栩栩如生，似欲腾空而起，遨游九天之上。
神明宽容，神光似乎也能包容一切，延绵万里，接纳所有的不堪，丑陋。
漂泊无依的魂灵归家，十万魔军如梦初醒，纷纷放下手中的刀剑，劫后余生般痛哭流涕。
一切血腥，一切暴戾。
一切不甘，一切怨妒。
都被这透彻明净的光亮所覆盖，殷红的鲜血，丑恶的欲望，通通都湮没在了神力之下。
‘段松玉’看向不远处的人，终是开口道：“你该学会适可而止。”
“你是在对你自己说吗？”段松玉笑了声。
见人轻轻蹙起了眉，他又笑：“我是你，你亦是我，一个在镜子里，一个在镜子外，我们本是一体，我该适可而止，你又何尝不是呢？”
‘段松玉’沉默一阵，没有说话。
“你是神，我也是神，可我却有一点跟你非常不一样。除根才能治本，你要护着他们，这没问题，可不将杂根，乱根，错根除掉，你何以护天下苍生？”
段松玉顿了顿，又道：“世界要平稳运转，那是在没有异物存在的前提下，人和事若是违背了常理，就会超出世界的范畴，沦落为扰乱磁场的异物。”
“如今我只是清除异物而已，何谈适可而止，又谈何之错？”说到此，段松玉的语气转而又变得嘲弄了起来，“裴枝泠本不该存在于此，按理来说，利用价值没了，我也该将她一并除之，可你猜，我为什么会在她走向死亡的最后一刻出声阻止呢？”
他勾了勾唇，嗤道：“我说过了，你我本是一体，你心里有什么，又在想些什么，我能不知道吗？从始至终，该适可而止的，不是你吗？”
‘段松玉’这会沉默的时间更久了，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回道：“你错了。”
“这世间的根本，是苍生。”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如今苍生落难，你已违背了开天辟地鸿蒙之始时的初心。”
“不分因果，错乱其序。”‘段松玉’的眼底染上了浓浓的哀凄，“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天下苍生，该有此劫。”
毕竟连神都为之堕落。
“可我是镜子里的你呀。”段松玉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是你心底那不为人知的一面，我是另外一个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犯下滔天大罪的你呀……”
他笑得肆意：“我何错之有？”
‘段松玉’不置可否，他直直盯着人，顿好一会儿，才道：“……只要是异物，无论用什么方法，你都会清除？”
“当然。”段松玉哼笑一声。
“薛梁梦神魂已入轮回，裴枝泠已死，按你口中说的，拥有琉璃心的薛樊，逆转时空的祝悬之，重活一世的陆衡，得到神剑的方洵……甚至是出现在这里的我，都是你所认为的异物。”
‘段松玉’轻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将这些至关重要维系世界运转的角色抹杀，之后又会如何？世界将不再是世界，神也不再是神。”
“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自然规律，善恶有终，因果轮回，是不允许旁人干预的，就算是神，也不行。”
‘段松玉’似是叹了口气，徐徐道出最终的事实：“你有没有想过，造成如今这种局面的你，混□□常法则的你，不顾世界桎梏肆意生杀予夺的你——”
“才是最大的异物。”
段松玉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愣了许久，这会儿好像才算是终于明白了因果轮回的关系。
可那又如何？
事已至此，无论是谁错了，作为神的他都不会错。
他没有错。
他没有任何错。
“你要杀我。”段松玉的语气肯定。
“可你要怎么杀我？”他无所谓地笑了下，“我才是这个世界的神。”
气运之子，伤不了他分毫，界外之人，毁他一只手臂，甚至连神，也仅仅只能斩断他这只被火灼伤的手臂。
这场棋局，注定只能是他赢。
段松玉就这么盯着人看了一会，随即他指尖微屈，虚虚一握，那些神光下的安静祥和，随着冰层渐破，冬雪消融，便慢慢消散在了原地。
一层血色的阴影逐渐覆上了整个天地，似要将这神光吞噬殆尽。
段松玉嘴角的笑容愈发加大，而当他看到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笑容时，他蹙了蹙眉，心下忽地不安了起来。
“一山不容二虎。”
‘段松玉’笑了下，又道：“你觉得现在你是这个世界的神，还是我是？”
而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刺目的白光闪过，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天空灰蒙蒙一片，乌云翻滚着，奔腾着，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整垛整垛地堆积着，越来越密，似是千军万马般，直直朝人的头顶压了过来。
沉闷，压抑，一场暴雨仿佛即将来临。
这是破境的预兆。
段松玉的脸色白了一瞬，这里谁都可以破境，独独生命耗尽的方洵，是最没有可能的。
可暴雨的中心，就在方洵那里。
他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又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白发苍苍的老头身上，这一刻，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方洵一次又一次不要命地破坏那层无形的结界，是在逼迫自己提前破境。
唯有死境，才能突破。
濒临死亡，才有涅槃重生的可能。
而他最该提防的绊脚石，是祝悬之。
本以为将人困在木容峰便能一了百了，可他却忘了这人还有外援。
这世间罕见的琉璃心，祝悬之都能找到，更何况灵泉了。
没有薛梁梦的血液，他能想到的方洵唯一活下来的可能，便是灵泉。
与其说是灵泉，不如说是剑道始祖开宗立派之时留下的灵脉，随着时间演变，灵脉化作了水，变成了灵泉。
而吸收日月精华的灵泉，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甚至能够延续生命，得到永生，这无疑是这世间无数人向往的，为之疯狂的。
可这只是传说而已，这玄乎其玄的灵泉，就算是作为开天辟地之时便存在的神，他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如此看来，剑道始祖一脉，落到了孙朗的身上，而千万年前的第一宗门，也延续到了如今的不允剑宗。
而灵泉，便藏在了这里面。
所以‘段松玉’才会提前苏醒，所以陆衡才没有像前世一样死在裴枝泠的手里，所以在无数次九死一生的绝境之中，方洵才能够险而脱身。
可就算方洵此刻突破到化神境，就算他真正运化了上古传承，就算他手握神剑，有着这世间最强大的剑意，也没有用。
就算他不再是神，他曾经也是神，神的特权，便是拥有不死不灭之身。
没有任何人，能够杀了他。
他与世界同一，他与世界长存。
段松玉徐徐摩挲起了手中的玉，忽地笑了起来。
裴枝泠也不算无用。
这块玉，还没真正派上用场呢。
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破境，那就得承受破境失败后九雷轰顶的摄魂夺魄之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他不是骆驼。
段松玉祭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来近剑，覆以神力，迅速在自己的四周划上了一道结界。
虽然只能抵挡‘段松玉’片刻，但足以让他去‘破境’。
破坏方洵正欲突破的境界。
段松玉五指轻轻拢在了玉上，拇指轻点，不远处的人便浑身一颤，踉跄着站了起来。
食指轻点，那人又拿起了一旁的神剑，缓缓靠近了方洵。
段松玉笑得肆意，五指如同勾弦抚筝一般，在玉上跳动了起来。
眼看着陆衡离方洵越来越近，段松玉的笑容却忽地凝滞在了脸上。
只因陆衡站在了方洵的身前，仅仅一步之遥，便转过了身，将神剑指向了他。
而祝悬之和薛樊也围了过去，密不透风地为正在破境的方洵护法。
陆衡并没有被他操控。
这个想法让他心下一颤，而当看到祝悬之手里出现的花瓣似的玉时，他的面色倏地白了下去。
段松玉猛然低头，这会儿手中哪还有什么花绛玉，有的便只是石块碎掉之后留下的粉末。
“……你在玉上做了手脚。”段松玉语气阴沉。
祝悬之捋了捋胡子，笑眯眯道：“移形换位，以假乱真。真真假假，不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破技俩罢了。”
那女娃两面三刀，他也未必就是正人君子了，达成协议，并不一定要遵守协议，女娃不仁，他也不会讲义。
他能够有逆转时空的本事，自然也知道真正能够复活‘段松玉’的方法，花绛玉中的血，只有他这个丹修臻至极境的人才能炼化，所以他按照女娃所说，在玉上做‘手脚’，而实际上，他真的做了手脚。
正如‘段松玉’所说，因果轮回，善恶有终，既然一切不可避免，那便顺其自然。
既然挖丹是必然，那便提前挖丹，这样薛梁梦一朝身死，灵魂才能与这世间契合，在不被世界意志排斥的基础上，作为半灵体的她，潜在的药人体质才能够激发。
既然深渊是必然，那便找到传说中的灵泉，找到这世间难得一遇的琉璃心。
既然穷途末路，那便势如破竹。
稍加点缀，竹子才会节节攀升，才不会额外生枝。
段松玉抿了抿唇，眼底满是阴霾。
是他太过自大了。他承认。
如果不是薛樊的修为不够，即使拥有琉璃心，破开他困住人的结界也会耗费不少时间，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祝悬之将会在第一时间赶到，从一开始，他的操纵就不会成功。
从一开始，手里的花绛玉便是块以假乱真的赝品。
不，也或许他一开始拿到的是真的……只是他自己没有把握好机会，没有直接杀了方洵，所以才造成了如今的后果。
这块绊脚石，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感到意外。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死。”段松玉的神情有些扭曲。
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所有人朝他投过来的眼神，都是漆黑的，冷冰冰的。
像极了世界鸿蒙之始时的黑暗，一片虚无，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段松玉的声音都开始颤了起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死……无论如何……我不会死……”
他始终重复着这一句话，似乎这样就能麻痹那颗逐渐下沉到底的心，似乎这样就能麻痹手足无措的自己。
而就在这时，‘轰隆’一阵巨响，段松玉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的恐慌瞬间涌了上来。
沉雷像猛烈的山崩似的隆隆滚动，斜若贯穿整个天空。
以方洵所处的地方为中心，漫天阴云被一道道紫色的闪电劈开，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绯色的暴雨倾盆而至，雷鸣电掣之间，一条巨大的的神龙穿梭其间，满身晶莹剔透的银鳞，在无穷无尽的血雨中染上罂粟般的辉光。
化神境。
方洵破境成功了。
紧接着‘咔嚓’一声，他方才所划下的结界碎成了粉末，没过一会，又是一声，他喉间翻涌，嘴角鲜血缓缓溢出。
方洵从陆衡的手中接过了神剑，抬眸看了过来，眼底尽是森然的杀意。
感受到周身似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尽管语气还是有些勉强，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
“你忘了吗？”
段松玉顿了顿，压抑住了内心深处的恐惧：“你杀不了我。”
“是吗？”方洵笑了下，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第一步，一声焦雷当空炸开，挣脱了乌云暴雨的束缚，伴着刺目的光亮，从天而降。
明亮如雪的神剑之上，忽地燃起了金黄的火焰。
段松玉拧紧了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第二步，一蓝一红两道光腾空而起，穿过层层阻碍，携着滔天的丑恶欲望，携着这人世间最为致命的爱恨嗔痴，怨妒哀凄，携着排山倒海似要掀翻这一方天地之势，悉数落于方洵的身上，随后又汇聚于神剑其中。
雪上的火，由金黄变为了夹杂着幽光的赤色。
段松玉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第三步，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他的面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方洵忽地消失在了原地，不过一步，便出现在了段松玉的眼前。
“攻他右侧肋弓。”薛樊的声音忽然响起。
段松玉浑身一僵，果不其然，所说的地方在一阵剧烈的颤动之后，接连‘咔嚓’几声，那层时刻围绕着他的无形结界，破了。
那能够让他拥有不死不灭之身的虚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右膝。”
“左肩下三寸。”
“左腕外侧。”
“……”
像是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躲避，会从哪个地方起势回击，薛樊每说一句，他身上对应的地方便多出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不愧是日夜出入风雪谷练剑抄书的人，也不愧是祝悬之和孙朗，这锻造琉璃心的方式，当真是无人能及。
陆衡的纯阳丹火，庄如许的极恶异瞳，再加上这明彻天地的琉璃心——
他破绽百出，他节节败退。
他毫无还手之力。
在这一刻，他才明白了，他不再是神。
在他将这个世界置于水深火热的时候，这个世界也抛弃了他。
与此同时，他的生命长河从中截断，走到了尽头。
刹那间，巨大的闪光撕裂了黑暗，吃力地抖动了几下，又恼怒地把不肯俯就的隆隆吼叫，从茫茫的空间深处，从八极之外，推涌过来，似剑刀相击，似山崩地裂。
紧接着‘噗嗤’一声，在这震耳欲聋的雷电之中，他却清晰地听到了锋利的剑刃没入皮肉的声音。
心口冰凉，一阵剧烈的疼痛之后，冷意逐渐蔓延。
原来生命的流逝是这种感觉。
终究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在魂魄消散于天地的最后一刻，段松玉眨了眨眼，终是将视线落在了真正的神明身上。
当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我瞥见幽深的黎明，
我看见古老的昨天。
我看到我不能领悟的一切。
我看到宇宙正在流动，
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74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