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73章 他会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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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衡脑中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就连那近在咫尺的杀意都没有察觉到。
在段松玉指尖灵力即将落于陆衡颅顶之际，方洵闷哼一声，猛地拔出了心口的神剑。
霎那间，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颤。
剑意滔天而来，随着“咚”地一声，云层忽地向一个方向迅速聚拢，一片灰暗之下，突然下起了白色的毛毛细雨。
不一会儿，狂风卷着雪头，呼啸着，翻滚着，遮天盖地而来。
风雪来往冲撞，不知它是揭地而起，还是倾天而降，整个世界混混沌沌，皑皑茫茫，天和地仿佛都没有了界限，被雪混成了一体。
段松玉手下动作顿了顿，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一瞬间有些恍惚：“气运集于一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不愧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作为剑修，此生只会有一把本命佩剑，方洵得了神剑已是荒谬至极，可如今……他竟将自己所拥有的两把剑合二为一，还极其顺利地成功了。
不鸣溶于神剑，剑意融合，境界臻化，就算开鸿蒙，裂天地，也不足为奇。
在这个他掌控的世界，也只有气运之子，是他动不了的。
可无论怎样，方洵也得有命留着去开天辟地。
识海破碎，神魂不稳，如今又强行耗费精神力熔剑，说他是强弩之末，都是夸大了。
段松玉收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人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生与死，向来是这世间最有意思的。
而尽管再有排山倒海之势，到了段松玉的跟前，还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面前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能够抵挡滔天的灵力，以及这世间臻至无人之境的剑意。
方洵额间密密麻麻的都是汗水，他抿了抿唇，攥紧了手中的剑。
陆衡还在那里，随时都可能会有危险。
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再给他一点时间，马上……就好了。
看着方洵动作中开始出现的一些极其细微的停滞，段松玉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左右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而剩下的小啰啰，自然有人解决，他便蹲了下来，用那只被丹火灼烧得只剩森森白骨的手，掐着陆衡的脖子，将人生生从地面上半提了起来。
他见惯了世间百态，自然知道用什么方式……才是最折磨人的。
果然，那地狱中的恶鬼，就从方洵的眼底悄然爬上来了。
段松玉勾了勾唇，就着这个姿势站了起来。
指尖灵力流转，陆衡惨白的脸色倏尔转红，他整个人因为被扼住呼吸而微微发着颤，就连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声都是破碎的。
祝悬之带出来的好徒弟。
这世间仅有的纯阳之火，也不过如此，他一只手就能碾碎。
段松玉轻蔑地瞥了人一眼，抬手便覆灭了那微弱的火星。
他看着眼前越发不要命的人，转而又将手落在了陆衡的脸颊上。
方洵喘了口气，眼中逐渐洇起了一层血雾：“放开他。”
段松玉眼底毫无波澜，像是打磨一块羊脂白玉般，他的手慢慢往下，抚过人白皙的脖颈。
‘咔嚓’一声，那层无形的结界，似乎出现了一条裂缝。
段松玉一愣，眼底突然生起了一丝兴味，他的手滑过自己那只掐着人脖子的手的手背，继续往下，轻挑地拨开了陆衡的衣领。
随即又是‘咔嚓’一声，段松玉嘴角的笑容却愈发的大了。
生命流逝是无趣的，可生命的加速消亡，对于他来说却是有趣极了。
接连几声‘咔嚓’，他像是听到了那极为动听的生命倒计时。
破开虚无，得付出惨痛的代价。
十，九……
五，四……
段松玉在心底默念着。
三，二……
在倒数到一的时候，他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灵力汹涌而出，齐齐汇聚，最终到了掐着人脖子的那只手上。
与此同时，‘咔嚓’一声，结界彻底碎裂，方洵面色惨白地往后跌了几步，嘴角鲜血汩汩而下，以剑支撑才堪堪稳住身形。
段松玉无声地笑了，手下也愈加用力起来。
他要方洵亲眼看着他最在乎的人，是如何一点，一点，又一点，魂飞魄散，永消人世。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一样。
本就是妄念，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了。
而就在这时，一柄利剑破空而出，掠过云雨，腾着风雪，携着似乎能勘破世间一切的古老气息，直直冲破虚无，斩断了段松玉的手臂。
随剑而来的，还有一抹青色的身影。
段松玉眼睫一颤，缓缓抬眸看了过去。
雪愈来愈大，风愈来愈烈，可那人却像是入无人之境一般，一步一步，不慌不乱地走了过来。
冰雪加身，正气凛然，洁白，神圣，宛如九天之上的神祇。
“……你醒了。”裴枝泠看着来人，忽地红了眼眶。
待到一起跟来的祝悬之和薛樊将陆衡带到方洵的身边时，‘段松玉’才看了过去。
他的眼神凉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过来。”
因着长眠于冰棺的缘故，‘段松玉’的声音有些沙哑，厚重中还带着几分僵硬。
而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以其为中心，四周的地面上都覆上了薄薄的一层冰，寒意袭来，瞬间渗入骨髓。
裴枝泠却像是察觉不到危险一般，下意识地便要迈开步子，却被一旁的人拦住了。
“他会杀你。”段松玉道。
裴枝泠一愣，眼底厌恶一闪而过：“错了。”
她嗤道：“他要杀的，是你这个白白占了位置的冒牌货。”
段松玉看了看裴枝泠，随即又将视线落在了那个与自己从里到外一模一样的人身上，半晌，他扯了扯嘴角，没再出声。
裴枝泠捋了捋发梢，这才像以往无数次的那样，一步一步，朝‘段松玉’走去。
很久很久以前，阿玉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便是‘过来’。
她也最喜欢阿玉对她说这一句话。
他们之间的距离遥不可及，唯有这样，似乎才能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想站在阿玉的身边。
所以阿玉说什么，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做什么。
即便是死——
‘噗嗤’一声，剑刺破皮肉，扎进了心口。
动作快而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裴枝泠吐出了一口血，微微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逐渐下移，落到了那柄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剑上。
来近，由远。
阿玉的剑，她的剑。
得到由远剑的时候，她便是根据阿玉的剑来取名的，她私心以为本命剑是一对，那么不久的将来，她和阿玉，也会成为一对。
可是她没有想到，不论是不久的将来，还是重来一世，终究还是会落到如今这种局面。
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对世人怜惜，为何独独不能从中分一点给我呢？”
裴枝泠喘了口气，又道：“哪怕只有一点，我也会高兴得发疯。”
‘段松玉’半阖着眼皮，面上无甚表情，依旧不发一语。
裴枝泠心口蓦地一痛，她死死抿住了唇，又过了好一会儿，几次开开合合的颤抖之后，她终于开了口：“……我已经找到能够让你活下来的方法了。”
“炉鼎和药人的金丹，都在我这里。”裴枝泠拿出了两颗浑圆的金丹，随即往前走了一步。
而来近剑，也在她的身体里进了一分。
冰冷的寒气一阵一阵袭来，凉意如附骨之疽，死死地攀着她，可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一样，又往前走了一步。
“虽然少了气运之子的五滴血，有些美中不足，但没关系——”
“只要你不嫌弃……”裴枝泠凄然笑了下，“我的也可以给你。”
‘段松玉’蹙了蹙眉，眼中的不解稍纵即逝后，逐渐映出了一片血红。
‘嘀嗒’，‘嘀嗒’。
血一滴滴落了下来，逐渐染红了两人脚下的地面，薄冰之上，覆上了一层殷红，可没过一会，又被那厚厚大雪裹了起来。
梅落雪中，雪反而将其掩盖。
裴枝泠手中的金丹，又多了一颗。
那是她生生从自己丹田里挖出来的。
其上浮动的流光，无不昭示着它的鲜活。
她看着那人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又笑了一声。
“我想让你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话音刚落，裴枝泠便催动了体内的灵力，不过一瞬，她浑身一颤，心头血便被强行逼了出来。
而就在这一瞬间，那颗金丹上的流光分散成四道，变成了血红色。
四滴丹田中的精血，一滴心头血，修士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五滴血，就这么被她毫不怜惜的剜了出来。
她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四肢逐渐变得冰凉，裴枝泠缓了好一会儿，将手搭在了来近剑上，然后紧紧攥在了手中。
她就着这个姿势，往前走了一小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的结局，我知道你会杀了我。”
“你是守护这世间的神，而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去改变，我所做的一切都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与你的意志背道而驰。”裴枝泠直直盯着眼前的人，似是想要将其看透，“或许从我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不合理的。”
“可我还是会抱有一丝幻想。”
裴枝泠停顿了好一会儿，又道：“即使结局固定，我却还是想要走一遍过程。”
“只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她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没让那滴软弱又矫情的泪水掉下来，“只因为我想再和你说说话。”
空气中安静了好一会儿，裴枝泠像是在看‘段松玉’，又像是在看‘段松玉’眼底有些陌生的自己。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了，每日浑浑噩噩，不辨冷热，不晓昼夜，不知四季，但我始终知道，我是在赎罪。”
“……对不起。”她沉默一阵，声音忽地有些哽咽。
让她悔恨至极的那一天，让她痛不欲生的那一天，让她无数个深夜里梦魇缠身的那一天，她欠她的阿玉一句话。
她欠他一声对不起。
是她起了歹心，生了恶念，妄想得到神明的垂怜。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我知道你待人处事一向都分轻重缓急，如今你一醒来便来……找我，那么这是不是代表着我在你心里——”
“也占了一定的重量？”
‘段松玉’愣怔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
而在裴枝泠走完那最后一步，在手中的剑完全没入她的身体，在她靠近他，毫无缝隙地贴着他，伸手抱住他的时候，他睫毛轻颤，就连握剑的手指尖都隐隐泛起了白。
“这是我第一次离你这么近。”裴枝泠缓缓闭上了眼，“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寒风一过，便湮没在了那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之中。
可‘段松玉’还是听清楚了。
她说的是——
“所以让我最后再贪心一次……”
“让我……”
“抱抱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73章 他会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