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70章 异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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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厮杀声不绝于耳，看着裴枝泠身旁突然出现的庄习，陆衡心跳如擂鼓，越发不安了起来。
如今竟然连镜中世界都破开了。
那么这就意味着，这世间的一切不可能，到了段松玉的身上，都会变成有可能。
直觉告诉他，他现在不能靠近方洵。
所以当方洵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躲开了。
方洵僵了僵，眼底阴霾一闪而过。
而就在他那些阴暗扭曲的想法即将攀附上来的时候，他的手又被人轻轻拍了拍。
陆衡的大脑有些昏沉，他后知后觉这样不对，于是放轻了声音：“不是……方洵，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花绛玉在段松玉那里，我现在还算清醒，可若是之后……”
他顿了顿，又道：“之后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你还是离我远一点为好。”
方洵没有说话，只是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陆衡沉默半晌，道：“我没有忘记之前说过的话，可是——”
“没有可是。”
方洵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抬手覆下了一层结界：“就算只有这一隅之地，我也会护你周全。”
他转过身，衣袍猎猎间，亮如白雪的神剑便握在了手中：“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在我身后。”
裴枝泠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陆衡抿紧了唇，心底竟泛起一股难言的悲痛。
他看了眼掌心残存的火苗，复而又压了下去。
再抬眸，炼狱一般的场景映入眼底，似乎也像那忽明忽灭的丹火，灼烧了起来。
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在你身后。
陆衡在心底默念道。
凄厉的惨叫，刀剑的碰撞，绝望的哭喊，从魔界到第一仙门，一路以来，无一不是殷红的血。
木容峰，不允剑宗，百家仙门乃至整个修真界，都笼罩上了一层不详的红光。
两界平衡一旦被打破，便将是永无止尽的灾祸，魔修道修，甚至是手无寸铁的凡人，纷纷失了心智，生了魔障，求生本能使得他们自相残杀，不分亲疏，不分远近，就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拆吃入腹。
整个世界陷入疯魔，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一时间天崩地裂，山倒水倾。
血流成河，浮殍遍野。
裴枝泠看着那泰山崩于前而依旧面不改色之人，不禁嗤了一声，随后她见人又斟了一杯茶，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极为讽刺。
远不及她阿玉的万分之一。
庄习看着此情此景，却是轻声笑了起来：“因果报应，终有轮回。”
他站在高处，看着山脚，看着底下大大小小的城镇，看向很远的地方，更像是睥睨众生：“尔等凡人，愚蠢至极。”
“我也是别无他法啊……”庄习的嘴角扬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只有切身体会，你们才会明白我当时的痛苦。”
裴枝泠睨了人一眼：“真是疯子。”
而就在这时，破空声一响，神剑嗡鸣，天地间忽地亮了一瞬，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人们停下了厮杀，脸上的痛苦逐渐转变成了茫然。
“……是剑意。”裴枝泠蹙了蹙眉。
庄习却不以为意：“疯子？若是跟你比，我可甘拜下风。”
他弹指一挥，无数残缺的魂魄便源源不断地涌出，不过一瞬，那十万魔军停滞的刀剑便再一次挥动，变得更为残暴了起来。
陆衡的脸色惨白，这些魔军，竟都是当时被困在东离城的那些人！
魂魄分离，如今强行归位，必然怨气冲天，不得安宁。
方洵的神情凝重了起来，他扬手一挥，一道裹着无上剑意的灵力便直直朝庄习的方向攻了过去。
“别光顾着占嘴上便宜。”裴枝泠哼笑一声，迅速往后退了数十步，“当心当心你自己吧。”
庄习堪堪躲过了那带着滔天杀意的一击，语气依旧不屑：“雕虫小技。”
话音刚落，又是一击擦肩而过。
可仅仅只是擦肩而过，鲜血却汩汩而下。
“……神剑，我竟忘了你还有这世间第一剑。”庄习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这会儿他才正了神色，移步换影间，他便接上了这第一剑的上百招数。
浮光掠影，衣袂翻飞，不过眨眼，敌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庄习蹙了蹙眉，也就是在这时，身后突地响起了方洵冰冷的声音：“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噗嗤’一声，神剑没入了皮肉。
“……停手？”庄习忍住浑身的颤栗，嗤笑一声，“你是哪家的圣人？”
方洵面无表情地抽出了剑：“你会后悔的。”
庄习喉间翻涌，他踉跄一步，竟是大笑了起来：“圣人啊圣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是在劝我回头是岸吗？”
他的神情极为扭曲：“哈哈哈哈哈哈……你为何不求我高抬贵手呢？”
近百年的魂魄淬炼，一朝为己所用，怎么可能荒废于此！
曾经受过的罪，他要百倍，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庄习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冷笑一声：“三年前若是没有庄如许，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似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方洵的眼眸逐渐泛红，在那只惨白的手袭向他的颅顶之际，他如燕子伏巢一般往前一跃，再一转身，手腕轻挑，便削泥似的断了庄习一只手臂。
“这后来缝合的，当真是残次品。”方洵语气嘲弄，几道剑芒划过，庄习的身上便多出了十数个血窟窿。
不论是位置还是大小，都和三年前的一模一样。
庄习痛苦地闷哼一声，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同时面色也白了几分。
虽说秘术强大，但三年前他失了古玉琴，又正巧碰上术法进行他灵力最为不稳的时候，只有大乘前期的修为确实难以与之一敌，而现在三年过去，即便他没有琴，他也有堪比大乘巅峰时期的灵力，甚至更强。
可他却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在镜中世界养精蓄锐了整整三年，方洵又何尝不是呢？
比起三年前，现在的方洵才好像真正成为了神剑的主人，与之契合，剑人同一。
而上古传承的完全融合，也在他隐隐要破境的大乘巅峰的灵力上体现了出来。
可那又如何？
这世间最恐怖的，还得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更何况作为神剑之主，有着最为致命的弱点在身上，这就代表着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赢了。
庄习勾了勾唇，笑容逐渐放大。
他堪堪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朝方洵的方向走去，脚下生莲的同时，周身也燃起了熊熊业火。
血莲红光之中，无数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
有撕破脸的怨，有杀红眼的妒，有临死前的哀，有不瞑目的凄，有着从这人世间汇聚起来的最恶心的欲望。
那一片黑压压的魔军怒吼起来，屠杀的方向忽地变了。
方洵心下一颤，当即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陆衡的身前。
他顾忌着眼前压过来的魔军，却没有看到陆衡目眦欲裂的神情，庄习指尖轻轻一捻，那飘向他的丹火便烟消云散，他轻蔑地看着结界中的人，手中更为炽热的业火滚了起来，不过一瞬，便带着十成十的灵力朝方洵背后心口的位置涌了过去。
“方洵！小心身后！”陆衡崩溃的大喊，可是却已经晚了。
生死一线，不过毫厘。
方洵根本没有办法躲过这致命一击。
而就在这时，一道琴音忽地响了起来。
高山流水，淙淙潺潺。
‘当啷’一声，两声，三声。似是随着琴音奏起了乐谱，无数刀剑落地，十万魔军痛苦地抱起了头，甚至蜷缩在地，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业火熄灭之时，庄习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吐出了一口黑血，直直跪倒在地。
来势有多凶猛，去势就有多狼狈。
声势浩大，最后却如石子落水，一阵涟漪过后，了无痕迹。
“你可以再来晚一点。”方洵冷冷说了一句，便蹲了下来，将眼睛红肿的人揽在了怀里。
“没事了……”看着人扯着自己衣襟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方洵一时间心疼得不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陆衡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有很多想说的话，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抓着人不放，好像这样才能缓解他内心无尽的恐慌。
方洵的声音很轻：“没事了，陆衡……没事了，我在呢，不要怕……”
“为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我可是八百里快马加鞭地赶过来呢。”庄如许看着两人笑了下，这才收了手，将琴立于身旁。
庄如许的视线转而落在了庄习的身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忽地俯身，上前一步将人捞了起来。
一蓝一红的异瞳映入眼底，庄习的眼睫颤了颤，他的语气怪异，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你……怎么来了？”
庄如许半阖着眼皮，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该在魔界好好当你的魔尊！”庄习道。
庄如许轻哼一声。
庄习神色郁郁，就着人的手便往前凑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你希望我什么意思？”庄如许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眼中夹杂着些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庄习顿了顿：“你来做什么？我都将魔界让给你了，你还不满足吗？
他压低了声音：“……你究竟想做什么？”
庄如许盯着人看了会，依旧没有说话。
他将人扯开了些，却还是稳稳地扶着。
庄习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忽地有些癫狂：“你又要站在别人那一边？”
庄如许拧了拧眉，还未来得及说话，庄习咬牙切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真的想不明白，不论是永夜湖那一年，还是三年前，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站在对立面呢？”
“湖水很冷吧？”
庄习的笑声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着很是奇怪：“但你怎么总是不长教训呢？自从永夜变成星月，我每一年都会去湖边看你……去看看结界有没有松动——我知道你很想回家，如今你是回家了，你好好待在你的魔宫，好好当你的魔尊，好好过你的盛世太平不好吗？”
“也是你的家。”庄如许轻声道。
“……我的家？”庄如许的一句话像是触碰到了庄习的哪根神经，他陡然拔高了声音：“庄如许，这里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你！”
“你以为你是谁？你管的着我吗？你又凭什么管我？我爱如何便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
庄习喘了口气，语气转而变得阴沉起来：“你总是阴魂不散地跟在我身后坏我好事，这么多年过去了，直到今天，你还是要当我路上的绊脚石！”
他一把甩开了胳膊上的手，踉跄几步又摔到了地上：“这世间千千万万那么多人，坏事做尽，丧心病狂，你为什么偏偏就要管我？！”
“我是你的哥哥。”庄如许的声音毫无波澜，眼底却难掩哀凄，“父母已逝，理应我管你。”
庄习闻言忽然噤了声。
庄如许又道：“误入歧途，不知悔改，如今惹下弥天大祸，你觉得我不应该管你吗？三年前将你押入镜中世界，本是想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现下，你也用不到了。”
“怎么，你要杀了我吗？”庄习笑了下，“……终于舍得下手了？”
庄如许不置可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庄习又笑，这会却趴在地上不动了。
庄如许来了，他没有机会了。
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说他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而他的哥哥庄如许，便是那所有人眼中耀眼般的存在。
亲昵，依赖。
崇拜，敬仰。
羡慕，嫉妒。
直至怨恨，歹毒的心思一生，他便修行了邪术，他发誓，他要超过庄如许，他不要当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当他看到满地的鲜血，当他看到爹娘的尸体，当他看到脏污的自己时，他觉得说他是烂泥都是抬举他了。
嘴巴里的腥味，他至今还记得。
浓稠的粘液，令人作呕。
可那是他爹娘的肉，是他活生生从他们身上啃下来的。
在他走火入魔之际，在所有人都喊着让他下地狱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从小到大他一直都追不上的身影。
望尘莫及。
讨伐声，刀剑声，咒骂声，所有人都让他去死，包括他血肉至亲的哥哥，也冷冰冰地站在那一群人里。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了一蓝一红的一双眸子，透着不详，透着诡异，极为熟悉。
再一睁眼，当他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魔宫里的时候，他便大笑一声，开始了他的报复。
而这报复，当然是要从他的好哥哥开始了。
所以后来才有了永夜湖一役，有了星月湖的封印。
而如今这可笑至极的一辈子，终于要结束了。
“……看来你是想通了。”庄如许没有错过庄习脸上一分一毫的神情。
庄习脸色灰败，没有说话。
“告诉你一件事罢。”庄如许蹲了下来，他捏住了庄习的下颌，将人的头掰了过来。
“当时你走火入魔，无人能挡。即使你用刀剑杀了至亲，即使你让整个魔界染上了鲜血，即使你生生剥了爹娘的血肉，甚至拆吃入腹，他们都没有怪你。”
“爹娘死的那一刻，还在拼了命地让我救你。”庄如许的声音很轻。
他直直盯着庄习，似乎想要透过那双原本他也有的黑瞳看穿他的内心：“他们说我是哥哥，不论对与错，不论是与非，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弟弟。因为我们血脉相连，我们是这世间关系最为亲密的人。”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怪你，怨你，恨不得杀了你。”庄如许的语气倏尔怜惜起来，“也有人爱你，护你，想要救你。”
“所以我将你修行的邪术分离，抽取了其中最为险恶最为伤身的那一部分，放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所以你修行此法百年而依旧保持头脑清醒没有走火入魔的原因——便是这双眼睛。”
蓝红的异瞳妖冶如火，其中映出了庄习越来越白的脸色。
“魔尊的身份不适合你。”
庄如许挑断了庄习的灵脉，又捣毁了他的丹田：“我说过，那里也是你的家。”
“所以——”
“跟我回家吧。”
庄如许终是温和地笑了一声。
“就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70章 异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