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里的余晖》叫我干爹

3、迈上征程

　　57.

　　毕业后租的房子，在他与顾逢声同居后，就已经退租了。

　　偌大的城市，只剩下这里，有属于他们一起生活的痕迹。

　　面前的这间房子，他们一起住了六年，直到第一次分手后，钟玉才搬走。

　　他的目光透过紧闭的大门，似乎已经想象到里面熟悉又陌生的陈设。

　　钟玉再一次搭上了门把手，即使他知道，这道门现在对于他形同虚设，钟玉还是想要正式一点。

　　他走遍了所有属于顾逢声的轨迹，已经想不出其他地方。

　　58.

　　安静。

　　区别于钟玉此刻跳动如擂鼓的心跳。

　　他攥紧的手掌轻轻穿过房门，却只能看见一室寂静，若不是中间大床上明显的塌陷，钟玉会以为他真的扑了空。

　　他胸中涌动着喜悦，怦然宣示着再一次的心动。

　　我找到他了……

　　我竟真的了解这个人……

　　59.

　　嘘，请安静。

　　我的爱人还在沉睡。

　　60.

　　钟玉努力操控着自己轻飘飘的身体，亲密无间地贴近男人，他触摸不到另一个世界的所在，却可以想象，顾逢声一定是暖洋洋的。

　　顾逢声睡了多久，钟玉就缩在他怀里盯了多久。

　　这个人较起前些日子在疗养院时，脸色愈加苍白，眼眶却是红的。

　　钟玉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试着触碰他，一下又一下，都以失败告终。

　　现在，他才对生死相隔有了既定的实感。

　　钟玉，你后悔吗？

　　他看着眼睛紧闭，蜷缩成一团，一无所觉的爱人，再看看狼狈的自己。

　　回答了自己。

　　也许吧。

　　61.

　　现在的钟玉不需要睡眠，可他窝在这里，还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一个个平常的夜晚。

　　顾逢声好像醒了，没有陷入沉睡的钟玉清晰地认识到。

　　他瞬间神经紧绷，即便没人能看见，他还是紧张了。

　　钟玉睁开眼，这个人修长的身影慢慢出现在地板上，又跌跌撞撞去了卫生间。

　　他背过身，情绪上难以面对。

　　这个人以后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62.

　　顾逢声没有去公司，与钟玉一同乖巧地躲在被子里。

　　他像是感受不到饥饿，只有胸口伴着秒针轮转进行微弱的起伏。

　　空空荡荡的主卧，钟玉学着以往爱人的模样，静静看着，不知道以前的顾逢声是不是也像现在的他一样，什么都顾不上了，只余下心疼。

　　他认输了。

　　63.

　　迟来的悔恨开始渐渐吞噬钟玉仅存的理智，他双手呈现包围之状，狠狠环住刚被修复完全的脖子，周围被用力挤压，但他感受不到疼痛，又难堪般掉下双手，呜咽出声。

　　为什么，他不能等一等，等再见顾逢声一面，为什么，那么急不可耐，为什么，要接过那封信……

　　钟玉，你该怎么办，还能为这个人做些什么？

　　64.

　　钟玉在这座房子里待了很久，无尽蔓延的痛苦也变为了担忧，顾逢声一直不吃不喝，累极了也会稍稍休息，醒了之后又是这副模样。

　　钟玉不愿这个人来陪他。

　　他希望顾逢声记得他，但也希望顾逢声快乐。

　　很矛盾，但他失去了一切，他什么也不怕了。

　　65.

　　钟玉想到了一路上遇见的各种各样的鬼，脑海里闪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冲了出去，回到了火葬场。

　　这里还是热火朝天，板凳区和沙发区泾渭分明，谈论的话题却都指向了谁的墓地最体面。

　　这次他没有拿号，而是扯过工作人员的手，手下是森然的白骨，他心头一跳，还是问出了口。

　　66.

　　钟玉被赶了出来，没人会搭理一个疯子，正如没有人相信死而复生。

　　他感受到挫败，可能他真的是疯了。

　　无穷大雾中望不见尽头，钟玉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火葬场，默默说了再见。

　　他不愿意。

　　67.

　　钟玉开始了他的旅程，在各处寻找着希望，他的时间不多，顾逢声还在等他。

　　他一路遇见了不少鬼，多数都像他刚开始一般，神智还不清醒。

　　没人能够回答他，钟玉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他坐在石头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是新来的吗？”头顶上传来声音，钟玉被吓了一跳，转身看过去。

　　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衣服很漂亮，华丽丽的公主裙跟周围格格不入，钟玉看她的样子，感到疑惑。

　　“…第六天了。”

　　女孩不怕生，主动拉住钟玉的手，带头往前走，钟玉没有反抗，乖乖跟在后面。

　　她个子虽小，步伐却很快。

　　钟玉照顾她的身高，抬手拨开了眼前的绿幕，一条条细长的藤蔓垂直而下，就这样隔绝了两番天地。

　　显然，这里是女孩的栖息之地，她在这里如鱼得水。

　　钟玉默默看着一架又一架白骨越过女孩，好似在向他打招呼。

　　这几天的磨砺，钟玉并非全无收获，起码在面对眼前的诡异场面，他能够淡然处之。

　　68.

　　走着走着，他们到了一条溪水边，钟玉学着周围骷髅的动作，席地而坐。

　　这里很漂亮，充满了生命力，难以相信，早已不存在于世间的一群人，会相聚在这里。

　　“这里很美。”

　　女孩还没回答，旁边窜出来个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身上的皮肉都在，只是衣服上布满了铁锈色，他笑得爽朗，同样席地而坐。

　　“兄弟，你也是刚来的啊。”他的目光扫过一堆行动的骨头。

　　钟玉明白了，他们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如果不去火葬场的话。

　　他点头。

　　男人又问：“你这么年轻，怎么也没有墓地。”

　　钟玉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墓地，所以他如实告知了。

　　男人却不在意，连忙摆手，解释着这里的由来。

　　没有墓地，无人祭拜，是不能投生的，这里的人都是无主孤魂。

　　69.

　　钟玉脑筋一紧，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能够复生，怎还会有这个地方。

　　这些骨头，应当都比他更想回到那个世界吧？

　　像是看懂他的彷徨，男人拍肩安慰。

　　“这里有什么不好，没有催婚，没有工作，不用为生活奔波，不用为欲望付费。”

　　男人手指对着女孩，又指向所有人。

　　“我们都是一家人。”

　　70.

　　男人正如他所说的，相当享受这个没有忧愁的乌托邦，跟谁都能唠上几句。

　　钟玉知道，这里可能也会成为他往后的栖息地，但他不甘心。

　　女孩坐在旁边看着溪水流淌，口中轻念着，吸引了钟玉的注意。

　　“我见过你。”

　　钟玉等着女孩的下文，女孩却不再说了。

　　他有些焦急，想要开口询问。

　　女孩的声音像黄鹂鸟，脆脆得好听，她问他。

　　“你一直在这周围走，所以我见过你很多次。”

　　钟玉皱眉，不懂她想要说什么

　　“你很想回去吗？”

　　女孩声音又变得低沉，像是闷在眼前的溪水里，钟玉手心出了汗，身后浸出凉意，女孩还是那条华丽丽的裙子，钟玉瞳孔中划过恐惧，这熟悉的感觉，让他一下子想到了。

　　那个涂着紫色口红的女人……

　　女孩一个挥手，周围骤然变了景象，不再是浓雾，也不复方才的生机勃勃。

　　钟玉没心思关注这些，他只知道他可能掉入了陷阱。

　　71.

　　“你很想回去吗？”女孩又问了一遍，面对怔愣的钟玉，她格外有耐心。

　　钟玉没有犹豫，点头称是。

　　这里很好，但他对顾逢声于心有愧。

　　得到想要的回答，女孩露出笑容，细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道印记，钟玉似是感觉到什么。

　　蓝色晶莹的光芒伴着咒文，猛地甩进钟玉头顶的烛台，本来暗淡的烛火一下变得燃烧起来。

　　女孩从空中落下，紧紧盯着钟玉，棕色眼珠剔透异常，声音清脆。

　　“去吧，他会等你。”

　　钟玉晕了过去，或者是，睡了过去。

　　72.

　　“灵玉！”

　　女人双眉微蹙，皱起的五官诉说着不赞同，她的唇色还是那般紫。

　　女孩背过身，无言反驳。

　　“我觉得他不适合。”女人转身打量着钟玉，更是气急了。

　　“他身上的怨气这么重，要是在一方世界里出现乱子，不是你我可以承受的。”

　　灵玉这下没有沉默。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最好的人选。”

　　“没有怨气，没有强烈的意志，怎么支撑起一方世界的气运！”

　　更何况,她也不愿在人世间找无辜者去承接各方世界的混乱，钟玉既然愿意，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73.

　　钟玉的确愿意。

　　对于他而言，这些天的寻找，并非毫无意义。

　　“我该怎么做？”

　　灵玉没有废话，形势不容许她继续拖延下去。

　　“世间万物轮转，人生在世面对多重选择，就会诞生出多重结果，因此多重世界也由此出现。”

　　“常有人做错了选择后追悔莫及，就如现在的你。”

　　“最近这种事情屡次三番，已然开始影响我们努力维持的世间平衡。”

　　“所以，我想要你进入这些世界，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平息各方世界的怨气。”

　　“这是我的条件！”

　　“事成之后，我会让你回到那个人身边。”

　　灵玉说完，注意着钟玉的表情，眉目略过丝丝紧张，毕竟她算是趁人之危。

　　钟玉没有让女孩担忧太久，略略思索，答应了。

　　他什么都未曾拥有，这个世界留下给他的，只有一个人。

　　74.

　　灵玉唇角咧开笑容，旁边一直沉默的女人无奈离开。

　　“希望你得偿所愿。”

　　钟玉看向女孩。

　　“我该怎么做。”

　　女孩张开手掌，荧荧蓝光照耀整片空间。

　　“我会送你去往那里，不用害怕。”

　　钟玉心跳得很快，他没想到自己的痴念竟会成真。

　　“走之前，先去跟他道别吧。”

　　钟玉听话阖上眼，期待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