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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起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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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雾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片的浓雾布满了整座天地,钟玉困在其中,不知自己该往哪去。
远处,闪烁的烛光由远及近,他不由自主地奔过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女人手持烛台,一身汉服绣着花团锦簇,画着极浓的妆容,是让人难以忽视的美艳,就这样不紧不慢,袅袅婷婷地走过来。
43.
“新来的?”女人歪着身子,唇上抹着紫色唇釉,配上相同色系的眼影,更衬出了她青白的肤色。
钟玉还没回答,女人细长的手指倏然穿梭于还在跳跃的烛火中,一个弹指,身形随着他头顶成型的火光逐渐消散。
钟玉顿感背后寒气侵袭,那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颤抖间,手掌不自觉覆住了整片后脑,却被冻得猛然甩了出去。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44.
钟玉在这里走来走去,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走累了,才想到坐在一块石头上歇一歇。
虚无中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就这样默默待在原地,竟也不觉得无聊。
“你也是刚来的吗?”钟玉听到有人问,顺着声音的方向,他看到这个满身黑糊糊的男人,说不清是什么,仔细看,才知道是血肉焦糊后黏在一起形成的。
钟玉对上男人空洞的眼眶,打算说些什么,喉咙却只能无奈地喧嚣,钟玉放弃了,认命地点了点头,表示他也是刚来这个地方。
男人笑笑,即使在那张焦黑的脸上看不出笑容,钟玉还是感受到了男人的善意。
他听到男人问:“你的喉咙怎么断了?”
钟玉这才意识到,他伸出双手想把自己歪倒的脖颈重新竖立起来,第一次做这种事,还不得其法,局限的视野因此扩大了数个轮回,男人看不过去,制止了钟玉,想帮他整理好。
布满黑灰的手指在钟玉头上摆弄,男人的动作慢条斯理,显得固执又认真。
又是在虚无中等待,钟玉习惯了这种等待,男人也是。等到一切顺利后,两个人都异常开心。
钟玉咳嗽了几声,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指着男人的头说:“要…要帮你…吗?”
男人摇头,拒绝了钟玉的好意,手指指着自己的脸,又捏了一下,解释道:“我是被烧死的,是回不到原来的样子的。”
钟玉打量着男人,四处看看,确信了男人的话,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是怎么死的?”
男人也打量他:“你是吊死的。只有吊死的,脖子才会断。”
钟玉应声,表示知道了,原来自己是上吊死的。
45.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后,钟玉放心了:原来我已经死了。
男人问他,现在打算去哪?
钟玉疑惑,他还能去哪,到处都是大雾,他找不到出去的路。
男人又笑了,钟玉还是看不见他的脸,但能够理解他的笑容。
“我不想去火葬场,还想回家看看,你呢?”
钟玉不知道,他忘记了自己是谁,所以他打算去火葬场看看。
男人挥手跟他告别,钟玉握上那张焦黑的手,手心也变得黑黑的。
“向前走,向前走。”
男人告诉他,要顺着头顶的烛台走,那是火葬场的方向,烛台灭了,就意味着入土为安了。
入土为安,是墓地么?
他好像没有墓地,钟玉想起了一点,他好像是个孤儿。
46.
火葬场看不见火,人家现在都称之为“殡仪馆”。
钟玉走了进去,灰暗的大厅里没有灯,这里鬼不多,一道烂布条将其分为了两个区域。
他跟着工作人员的指示取了号,自觉走进了那片塑料凳里坐下。
他东张西望,发现这里的鬼五颜六色的,这才想起来看看自己的穿着,灰白的病号服显得格格不入。
塑料凳很多,坐下的鬼满满当当,另一边的沙发却只有寥寥几个座位。
厅里没有那片浓重的雾,钟玉静静的待着。
突然声音很大,钟玉被拉回神,沙发那边来了个新人,穿得漂亮极了。
五颜六色们艳羡地对新人评头论足,几句中夹杂着不忿,嘲讽与愤怒。
“还不是得跟咱们一起等着”
“有钱人再有钱,也得来火葬场”
“死了还分什么炉子,不都是被埋在地底下”
钟玉没想那么多,他只知道现在的他,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他到底是谁?
47.
新人享受完众人的目光,摆着洋洋得意的神态转了好久。
看见钟玉,他怔然,没顾上隔壁沙发上的老人,连续几个跨越,带着一身的叮叮当当奔进塑料里。
“钟玉?”
钟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花孔雀,思绪懵懵的:“我叫钟玉吗?”
新人皱着眉头,连带着刚才的气势也弱了下去:“你不是钟玉,还能是谁,傻了吧。”
他仔仔细细地扫视着钟玉,最终确定:“你就是钟玉。”
钟玉随即点头:“对,我叫钟玉。”
新人犹疑地看着眼前的鬼:“顾逢声不会让你死。”
钟玉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顾逢声是谁?”
新人噎住,想说什么都堵在喉咙口,只看着不知所觉的钟玉,留下一句,跨过烂布条回去了。
“我看你真的是傻了。”
48.
顾逢声是谁,钟玉忘记了这个人。
但他知道,听到这个名字后,他不想被火烧了。
所以,他离开了殡仪馆,也想起了他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我想回家看看。”
家在哪,我好像是个孤儿,我有家吗?
钟玉想不清楚,决定顺着感觉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休息,有精神了就向前,找回家的路。
他摸了摸头顶的烛火,比起刚开始,好像变凉了一点。
49.
顺着感觉走,钟玉走到了一处大院子,院子里杂草的生命力尤为旺盛,高高大大的,直逼耸立的大树。
钟玉不走了,他知道,这个地方他来过,凭着感觉。
“小朋友,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新家哦,要跟大家好好相处。”
钟玉听见。
“我们不要跟他玩,他爸妈不晓得杀了多少人。”
钟玉又听见。
“这谁家的小孩,身上都是血。”
“不就是五楼那口杀千刀的,夫妻俩捅了孩子几刀,自己跑了!”
“啧,心狠哟,这娃娃以后日子不好过。”
“命不好,有什么办法。”
“爸爸…妈妈…”
“妈妈…别杀我。”
钟玉意识到:我不是孤儿,我有父母。
50.
钟玉想起来了,想起了一切。
他离开了这里。
因为他明白了一切。
51
我出生在南方的小县城里,爸爸是一所中学的老师,妈妈在我出生后辞去了工作。
他们有时很温柔,有时又有点严厉。
我很喜欢他们,因为他们爱我。
爸爸经常在餐桌上数落难以管教的学生,妈妈也总会跟着附和他,安慰他,赞美他。
那时候的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着爸爸开心的模样,我也会跟着张嘴大笑。
妈妈会笑着看我,夹菜放在我张大的嘴里,学着我努力咀嚼的模样。
我们三个都爱笑。
妈妈很爱爸爸,我一直都知道,因为妈妈也会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我。
妈妈的眼神总是一成不变。
不会歇斯底里,不会充满怨恨与哀求。
妈妈,我好疼。
她用孩子逼着男人回家,她用自杀威胁男人回心转意。
男人还是男人,父亲不是父亲,所以母亲也不是母亲。
妈妈变了,她变得神经兮兮,她总念叨着污言秽语,对准了男人的情人。
我知道一切,是孤儿院的老师说的。
情人是男人学校里的学生,是鲜活的,热烈的,朝阳的。
男人不知道为什么结束了朝阳,妈妈笑了。
老师不知道,我知道。
男人又有了一个孩子。
他们想跑,所以我被丢下了。
52.
钟玉穿过大门,这是他的家。
屋子里糟糕一片,家具砸坏了大半,还混着脏乱的衣服,餐桌上的菜已经馊了。
他听顾逢声说起过,那对夫妇是在这被抓的。
胆子很大,钟玉想。
他对一切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小床上的玩具同从前一样,没有人敢进这间房子。
小小的钟玉躺在床上,大大的钟玉缩在床上。
钟玉望来望去,确认了,这里是他的家。
他哭了,眼泪划过眼眶,浸入头发里,却感受不到眼泪的湿润。
因为他看见了手腕上的绷带,也摸了自己的脖子,接受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想到了顾逢声。
“对不起,在你跟我之间,我还是选择了自己。”
53.
钟玉想去看看他,可又不敢。
因为他既害怕又心虚,甚至于陡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对顾逢声的埋怨。
‘为什么你偏偏是这样好的人!’
他离开了这座房子,与过去告别。
他不再跟着感觉走,他有了目的地,因为他要想见那个人。
54.
雾散了。
如同钟玉的记忆,世间万物变得清晰可见。
他路过了一座大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裹着白布洋洋洒洒地跪了一群人,围在那里哭天喊地。
他们都来自一个地方,也会同样去往一个地方。
桥头站着一个人,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全身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肿胀的身体,钟玉明白了什么。
“他们是你的亲人吗?”女孩犹豫了,但还是点头。
“需要我帮你挤干吗?”女孩摇头,呆滞的目光对上那抹热闹,又转向钟玉。
“你来这里多久了?”
钟玉数着日子,比着手势:“今天是第二天。”
女孩没说自己死了几天,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应该去哪?”
入秋了,但他们感受不到寒冷。
55.
钟玉告诉她:要不要回家看看?
女孩说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
“凭着感觉走?”女孩苦着脸,钟玉却坚定的肯定了这个答案,因为他也是这样找到了家。
女孩走之前,回了头,看着那些人,转身迈上了回家的道路。
钟玉很开心,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56.
可顾逢声在哪?
钟玉有点失落,顾逢声没有守着他。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面上盖着白布,若无所觉地躺在洒满露水的白花丛里。
钟玉知道,那副模样肯定很恐怖,因为他的脖子掉了下来。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为他哭,钟玉并不难过。
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