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咪的事你少管》摩多森林

6、不能一口一个的馄饨不是好馄饨

　　我没能睡着。

　　黑暗中我瞪着眼，能想起来的事情只有自己死了当死神之后的那些，又想起来自己收走的第一个灵魂，是个年轻人，非常年轻，足足有六岁。

　　那天他坐在地上玩玩具，可是哪个玩具也拿不起来，我变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假玩具递给他，他接过去，很高兴，问我哥哥你怎么在我家。多好的问题，早点问就更好了。我问他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六岁的年轻人点点头：“知道，死了就是把你装进小盒里，以后那个小盒就是你，你就是那个小盒。”

　　这么教孩子，这爸妈得多缺德啊。

　　“那你知道吗，以后你爸爸妈妈也要把你装进小盒里了。”

　　年轻人点头：“整挺好。”

　　一个人在从事一份职业之前对自己的职业生涯都会有一些幻想，而我对死神这一职业的幻想，在我完成第一个人头的时候就因为一句“整挺好”完全破灭了。

　　我还遇见了许多想死的、不想死的灵魂，各种各样的死因，各种各样的人。像老钉子这样特别不想死的，还有病房里那个小姑娘那样不应该死那么早的，我一般会抢下来单子，然后拖着不做，哪怕拖一天也好，他们热爱或留恋这个世界，多么正常，又多么难得。

　　他们说我是先失忆然后死掉的，不知道如果我没有失忆，对待来“接待”我的死神们会是什么心态，人生确实就是从一个大盒到一个小盒，没有失忆的我会是说什么也不想死的老钉子，还是那个“整挺好”的年轻人？

　　会不会，其实也有一锅热汤，在灶子上文火慢煨，迟迟等不到我回去？

　　旁边的人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拉回了我全部的思绪，他身上那点本来就不够看的生命力正在悄悄流失，如果把一个人的生命数字化，大概就是别人的倒计时撑死是小数点后一位那么倒数，而他通过坚定的意志挪到了小数点后八位。这么想想也很佩服老钉子，到底是靠什么驱使着他，让他这么坚定的不想死呢？他显然不像他说的那样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况且正常人想谈恋爱的念头哪能强烈到这种地步？他也不是那种不知道爱人已经死了还在苦苦等待的类型，他清清楚楚知道小詹同学已经死了。

　　真是个让人看不懂的家伙。

　　我转了个身，在黑暗中依稀能看清老钉子的脸，他长得确实挺好看的，好看到让人越看越觉得这个人说自己没谈过恋爱纯粹是放屁，他病了这么久不怎么打扮自己都这样，我不相信他从小到大学校里那些男生女生都是瞎子，瞎到放着这么一张脸这么一个高挑的小伙子让他寡二十多年。

　　而我会上他的当，大概也是我色迷心窍了吧，毕竟这人长得确实是我和绝大多数人都会喜欢的类型。

　　老钉子又哼哼了一声，但是并没有醒。看他的表情，身上不好受，梦里应该也不怎么好过吧，我叹口气，钻进老钉子怀里，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这次我反而能睡着了，又是什么梦都没做，一觉到天明。跟昨天不一样的是，这次老钉子醒得早，我刚睁开眼，他正挂着笑脸低头看着我，见我醒了，没脸没皮地问我：“小猫咪这是怎么了，忽然开始投怀送抱的，我还有点不习惯。”

　　我撒开他想离他远点，却被抱得更紧，因为害怕一挣扎就会把这家伙打死，于是我不敢乱动，安静听着老钉子的心跳。那心跳声不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像是一个八十的老头，每跳一下，都似乎离人世远了一点。

　　“小猫咪你怎么了？我感觉你今天真的不正常，你怎么都不说话，接着怼我啊？”

　　“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这么投入？也跟我说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了一会儿，我放轻了声音说：“我在想，既然你不想死，我应该怎么把你留住。或许我应该现在去找十个灵魂完成一下任务，然后到月底我就回去告诉我的上司，说我没能说动你，让他们换个人来。然后你再去说，说你母单，没有谈过恋爱，要人家跟你谈一个月才肯死……”

　　老钉子就乐，笑得那个夸张，整个人都在抖：“可是你已经说动过我，我已经有你了，过完这个月我就不再是母单，我就是谈过恋爱的人了。”

　　这人以前是这么实在老实的类型吗？我恨铁不成钢地跟他说你扯谎啊，你骗啊，老钉子也不接话茬，就乐。

　　乐了半天，老钉子又把我抱紧了一点：“我不想在这一点上骗人，这就是我全部的心愿。”

　　我把老钉子推开：“我去买早饭。”

　　“别害羞啊。”

　　害羞你大爷。

　　拿着老钉子的手机到了楼下，逛来逛去决定今天早上买点馄饨带回去。馄饨摊不大，夹在拉面和馅饼的摊子中间，我来得有些晚了，客人不多不少，馄饨摊前小小一个门脸，里面忙活的是一对看着就有生气的男女。老板娘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一变，又挂起招待客人那种熟络礼貌的笑脸来：“要几个大碗？”

　　“一个大碗，不要味精，加一点榨菜末，多放紫菜。”

　　老板娘咧开嘴一笑：“好嘞，你稍等。”

　　说完，老板娘小碎步跑回后厨，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问错了”，也不知道是在纠结什么，不多时端了一盆新的馅出来，一边包一边往锅里下。我倒是挺爱看人家干活，就站在一边看她忙活着，她包完十六个馄饨就不再包了，拿过来一个塑料打包碗，把榨菜末、盐、鸡精、虾皮和加量的紫菜碎放到碗底，从开着的锅里舀出来一勺热水沏开，馄饨也刚好都浮了上来。

　　把馄饨装好，老板娘也没问我要不要筷子，干脆就没给，我付了钱道过谢，提着往回走，走出一段回头看看，老板娘和老板还在门口盯着我看。

　　回到家里——我也纳闷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回到老钉子家里，老钉子已经洗漱完毕，今天他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衣服换了，头发也给他自己吹了个造型，正在用定型啫喱固定，虽然看着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是多少精神了一些，他嘚嘚瑟瑟从卫生间出来，张开双臂向我展示他的新面貌：“怎么样？”

　　不错，去非?勿扰的话一定会有女嘉宾为你留灯到最后。

　　老钉子乐呵呵坐下：“今天早上吃馄饨吗？哎呀他们家馄饨可好吃了，以前我不做早饭天天去他们家吃，你不能吃真可惜。”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我坐在老钉子对面，看他吃。吃着吃着，老钉子忽然抬起头：“你真的不能吃东西吗？那我们一起吃烤肉这个计划是不是没办法完成了？”

　　“死神并不是不能吃东西，只是我们把东西吃进嘴里之后，也感受不到任何口感和味道，就相当于我们的嘴是一个大坑，吃东西就是把那些食物任何进嘴里。那太浪费了，浪费可耻。”

　　听我这么说，老钉子深以为然：“那确实，我们刚刚摆脱贫困没多少年，不能发生这样的浪费，那我们把一起吃烤肉改成疯狂做……”

　　我立刻作出打断的手势：“可以一起，我烤肉，你吃。”

　　老钉子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今天的计划是去图书馆和吃烤肉，没想到图书馆的顶层，有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艺术家在办画展，老钉子兴致勃勃拉着我去，说是两个愿望一次满足，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我就跟着去了。艺术家打扮得挺艺术的，搞的那些艺术也挺艺术的，我反正没有这个欣赏水平，也就是老钉子走到哪我跟到哪。也不知道老钉子有没有这样的艺术素养，在画展上逛来逛去，也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最后老钉子在一幅画前停下来，这幅画——呃，这个作品，画框内是看上去十分随意的色彩，像是颜料一层一层泼上去的，堆了很厚一层，应该是个很耗费材料的作品，看着就有些肉疼；那些颜料堆了好多层还不够，还用滴胶做出了从画框中涌出来流到地上的效果。

　　老钉子盯着这个作品看了很久，看得热泪盈眶，看得双手颤抖。我以为他发病了，过去搀扶他，他却红着眼眶哑着嗓子，指着那副作品问我：“你觉得这个是什么主题？”

　　环境保护反对铺张浪费节约资源之类的吧。

　　老钉子握住我的手：“是爱啊。色彩鲜艳热烈，浓厚到抹不开、涂不匀，什么都框不住，什么都装不下，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满到溢出来。”

　　你真棒。我敷衍道。

　　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让我想离他远一点，但是那时他拉着我的手，我躲不开，走了两步就被拽了回来。我站在那副关于爱的作品前，问老钉子可以去图书馆了吗？

　　老钉子还是眼睛亮晶晶的，我的视线对上那双眼睛之后，我就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移开了目光。而老钉子还在不依不饶：“我想听你说你爱我。就在这幅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