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续短歌》和衣寻周公

8、苏醒

　　此时此刻，身在梦想世界旅馆中，正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海心缓缓睁开双眼。她眼中本应拥有的光亮与情绪消失不见了。漆黑的双眼平静漠然，那视线仿佛峡谷中的深潭。

　　片刻之后，海心如梦初醒，她的脸上露出舒心的微笑。仿佛之前醒过来的海心只是一道短暂的幻影。

　　虽然已经脱离开那个世界，但海心走下床时还是能感觉到身体上的酸痛。她永远也忘记不了那巨大的法阵将她困于黑洞之前，转瞬之间自己被吞没进阴间的狭缝中，身体燃烧起火焰，灵魂被撕成碎片。

　　稍作休息，海心奔向屋外来到6号房门前，推门而入：“姜姑娘，你的「梦想」我替你完成了。”

　　只见房间里坐着一名神色忧伤女孩。海心轻声走近她，不免回忆起女孩刚来的那会儿，比现在更为忧郁的眼神。

　　从自己的情绪中拉回思绪，姜九连忙敛去忧伤之色露出一点笑容。

　　海心上前握住姜九的手，笑意盈盈，“闭上眼吧。”

　　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姜九还是依她说的闭上双眼。静默当中，她感觉自己沉重的灵魂好似被浸入清泉当中，全身上下有着道不尽的清凉舒适。

　　紧接着她的识海里开始聚拢起盛大的光芒，待光芒散去，她本人的意识已笼罩在繁华的京都之上。在现世里不可能出现的场景如画卷般徐徐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姜九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她在这画卷中看到鬼切回到了源赖光的身边，没有身死刀裂，没有再继续地选择复仇下去……

　　“这是真的吗？！”姜九猛然睁开双眼，不敢相信海心让她看见的一切。

　　“当然。”海心微笑，内心深处涌现出说不上来的满足感和幸福感，“既然「梦想」已经完成，那么还请你支付本次委托的费用。”

　　面前的少女忽然露出窘迫的表情，她掏出一个小包，耳根泛红：“我还没有经济来源，这些钱是我东拼西凑出来的，也不知道够不够……”

　　“梦想旅馆不收取现金哦。”海心摇手，从身上摸出一张信封，“在这里，我只收取每一位借宿者亲笔手写的信。它便是此次委托你需要交付的费用。”

　　姜九愣了一下赶忙接过那张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张米白色的信纸。

　　“不需要钱吗？”姜九不放心，握紧手里的信封又问一遍。

　　“不需要。”

　　海心指指桌子上的笔，声音清澈：“这家旅馆会帮助每一位借宿在这里的失意者完成他们心中意难平的「梦想」，而支付方式，就是简简单单写一封信，记录一下此刻自己的所思所想，或者感悟启发。”

　　“这……这简直是太神奇了！”

　　姜九激动地连连向海心道谢，转身跑到桌子前开始写信。

　　“呼——第197件「梦想」终于完成了！”

　　海心美滋滋的将姜九的信，连同之前200封信放在一起锁进抽屉里。

　　还差最后两件「梦想」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去找先生，请求他消除自己这身「能力」了。

　　“终于，我的「梦想」也快要实现了。”海心说着，忽然露出一丝惆怅的表情。她伸手拍了拍屁股底下的老家伙，叹气，“待我走后，你这把六十多岁的椅子可不要想念我啊。”

　　“你要走了吗？”

　　仍带着一丝柔稚的少年音从旅馆的大门处传来。海心望去，笑着回答，“很抱歉，但确实是这样。”

　　站在门口的少年拥有秀气的五官，凌乱遮眼的刘海儿看得出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修剪过了。他的个头在男生中不算出众，瘦削的身板曾让海心以为是位不太好接近的女孩子。

　　少年名叫浮朝，是半个月前搬到梦想旅馆里居住的房客。他没有要拜托自己完成的「梦想」，一双独特的赤眸虽然清澈明净但里面似乎埋没着什么东西。海心说不清楚，也看不透。

　　“是因为你即将达成200封信的收集是吗？”浮朝走了进来。

　　“是的。”海心并不打算向他隐瞒什么。因为从一开始她便朝这位客人坦白了有关自己的一些事。

　　——你不能一直借宿在这里，当我收集齐200封借宿在这里的人手写的亲笔信后，我便会离开去找这座旅馆真正的主人，请求他消除我的能力让我成为一个普通人。

　　“你为什么想要消除它？”少年发问。

　　“大概是我用它害过人。”海心轻轻回答，“很多人，都因为我死了。”

　　浮朝微微挑眉，唇角的弧度暴露了他已然把她的话当成了玩笑：“好可怕呀，好可怕。”

　　看浮朝那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海心也笑了起来。

　　她知道这种事情发生不到自己头上，别人是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况且这些往事她已经忘记，而仅凭他人口述得知过往的她，如今又还能剩下多少共感？

　　“你真的没有要拜托我完成的委托吗？”笑过之后，海心十分自然地将话题引到少年身上。

　　少年低吟片刻，腼腆地低下头：“说到委托，这些天我确实绞尽脑汁想了。”他说着，把手插进发根，再抬头时将额头前的刘海儿随意地撩向后面，“谢谢你的好意，可惜现在我仍不需要你。”

　　他那双赤色的眸子少了刘海的遮挡更加张扬了他眼底的乖戾恣肆。海心的心底不由得颤了颤，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汹涌上来。它实际比害怕更复杂，比猜疑更深刻。这些细微的心理活动在此刻组成了她杂乱无章的思绪。

　　海心说不出个所以然。身体的各个感官都不由自主地深究起此刻的怪异，只有耳朵独立开外，默默聆听着愈来愈远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