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续短歌》和衣寻周公

7、春荣

　　源赖光再度将鬼切囚禁于黄泉之境下，不过海心知道那是独属于这个男人的关心方式。

　　“您还是很在意鬼切大人身体里残留的瘴气啊。”海心坐在茶室，笑着对源赖光讲。

　　“若净化之后还放任他肆意糟蹋身体，那么有朝一日他还是会陷入瘴毒侵蚀之苦中慢慢死去。”源赖光细品一口茶，淡淡说道。

　　“所以您请我来是为了这件事吧？让鬼切心甘情愿留下来。”

　　茶托轻轻碰在桌面上，源赖光放下茶杯，颔首：“你很聪明。”

　　“哎呀，在生命的最后两天里竟然还要如此忙碌——”海心假装抱怨，站起身。

　　“若你成功，我可以免去你身为祭品的身份。”

　　源赖光微微侧头，用视线的余光瞥向走到自己身后准备离开的海心身上。

　　“不需要。”海心脚步一顿，再次迈步，“我说了，我的目的就是帮助您完成中的心愿，这其间我不需要任何回报。”

　　须臾，源赖光看到走远的少女忽然又折返回来，她笑着，声音脆亮，“话说您现在可以告诉我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鬼切在你心中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

　　黄泉之境阴冷潮湿，海心走在其中嗅到了发霉的味道。四周的墙壁刻满金蓝交织了符文，它们忽明忽暗，为这昏暗的地方带来光亮。

　　“十多年前，你于心不忍去救身处险境的源赖光，结果重伤濒死，是这样没错吧？”

　　海心站定，目不转睛地凝视向被铁链锁住四肢的鬼切。他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空荡荡的境内，只有自己方才说话的回音盘旋四周。

　　良久。

　　“闭嘴……”

　　海心听到从鬼切低垂的头颅下，传来低沉疲惫的声音。

　　“我无法做到呢。”海心弯弯眉毛，声音沉稳，“你知道吗？你恢复的记忆其实并不完整。赖光大人确实欺骗了你，利用你的无知与信任做尽‘恶事’。但当初他是为了救义无反顾冲出来保护他的你，才选择将你变为刀灵封印进他的兵器里。若他是需要占斩尽的‘恶’，那他为何要这样做？利用完扔掉岂不更好？”

　　“你是源赖光大人最重要、最得意的刀，这一点即便隐藏于众多谎言中也从未失真。我用我的性命保证，这便是你在他心中存在的意义。”

　　“……”鬼切缓缓抬起头，瑰红的双眼弥漫起茫然的神色。

　　“其实这个世界并非黑即白，好人也许也曾干过陷害他人的事，恶人也许也会伸出手救他人于水火之中。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路，它们没有绝对的对错，选择走在其中的人更没有必要向根本不懂它的人解释。”

　　少女的话没有多强硬，但鬼切却觉得其间似有一股力量坚如磐石让他无法撼动。他伸手触及心脏处的伤口，发现它早已被某个混蛋包扎好，表情一愣。

　　“……你想说什么？让我原谅那个家伙吗？”

　　“原不原谅全看你本人。”海心摇头，俯下身子。

　　“赖光大人在你离开后一直牵挂着你，外人也许看不出他的思念，但从他的一系列无意的举动来看我却能断然。你还记得那座刀架吗？你走后的两年，它一直被赖光大人精心打理。听婢女说，赖光大人总会望着那座刀架出神，似乎在回忆某些遥远的东西。还有府后后山的那片樱林，他总会时不时去往那里。我猜测，是因为那里有你们共同的回忆吧。”

　　鬼切身子一颤，思绪不可遏制地飘飞到过往的点点滴滴上。心跳犹如大鸟，在记忆中的源赖光回眸的一刹那振翅高飞。

　　那樱林自己确实总与他一同前往，因为那里是他们曾经共同习武的地方。

　　春天到了，一起赏樱，漫步于林荫小道之间；夏天到了，一起避暑，坐靠在樱树的树干旁倾听风儿的呼声……

　　感觉有什么湿乎乎的东西掉在手背上，鬼切迷惘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竟然在哭。

　　“这次的泪水应该不是仇恨化作的吧？”海心的声音轻柔无比，心绪也跟随鬼切的泪光变得柔软起来，“我猜，你仇恨的根源是你知道过去的一切都回不来了吧？那些最珍贵的回忆，美好的、悸动的，已经随着谎言破碎在时光中了。而导致它们破碎的，是源赖光大人。”

　　“呜……不是的……不是——”

　　鬼切咬住下唇，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他无法控制自己停止这无用的哭泣，模糊的视线里不断闪现出源赖光的身影。他高大、威严，悉心教导自己成为“斩鬼之刃”、“源氏重宝”……

　　“赖光大人也有自己要背负的命运。你不得不承认，他虽然很强大，但终是拥有血肉之躯的凡人，而凡人总会有犯下过错的时候。你或许不是他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却是唯一一个他不想纠正的错误——成为他手中的利刃，成为心中最无法割舍的存在。”

　　“所以你是否愿意留在源氏潜心修炼一段时日？现在的你退步太多，根本不配与我一战。”

　　忽然，从远处闯来清澈的声音。

　　海心望去，有些吃惊。

　　鬼切看到正朝这里走来的源赖光，死死瞪住他桀骜的面容，一瞬间关于自己离开这里后他是如何暗中帮助自己、保护自己的画面刹那四散在心间。

　　待到源赖光站定在自己面前，鬼切闭上眼，深吸进一口气，迷惘的表情变得坚定下来：“我想我明白了。或许你是对的。我不会再这样逃避下去，我想面对它，而最好的办法就在这里……这是我的选择，我想听从一次本心不再被仇恨蒙蔽，用属于我自己的意志去做选择。”

　　源赖光露出如鹰一般锐利的笑容，眼中却荡漾着淡淡的柔意：“很好，那我期待着你觉悟后的蜕变。”

　　“什么啊，来这一下就是为了亲耳听到回应？真是——”见源赖光话毕离去，海心笑逐颜开，眼中仿佛有光芒在闪烁。

　　这或许就是源赖光吧。他想对鬼切弥补曾经造成的伤害，也想对鬼切好——那种没有欺骗，不动用强制手段的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一次次暗中帮助陷入危险的鬼切，现在又让自己代他出面劝说鬼切留下。

　　好在鬼切醒悟过来，并最终在退留面前选择直面过去的伤痛，留在这里磨砺自己。估计这样的结果让源赖光高兴坏了吧？

　　离开黄泉之境，海心心情舒畅。终于她完成了那位女孩心中意难平的心愿，也不知道当自己回去后将这一切展现在她面前时，她会露出什么样的欢喜表情。

　　走到前庭，海心望见重新栽种上的樱树，注意到树旁有一道挺拔的背影伫立在那里，正用手掌细细摩挲树苗的树干。

　　他们之间的感情会是爱情吗？

　　海心一愣神，随即朝那道洁白的背影跑去。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之间的羁绊很深很深，连刀也无法斩断，连仇恨也无法泯灭。就像那眼中的血契一样，生生不息、绵长而又炽热。

　　——古枝一展咲，今心本又苏。

　　“这树今年看样子是不能与其他的樱树一起开花了。”海心来到源赖光身侧，抬头轻惋。

　　源赖光听得微微侧头，脸上再次露出海心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无妨，等便是。”

　　就像他一直耐心等待宝刀归鞘的那一日，等待后山的樱林再度铺散上他们彼此的脚印一样。

　　——将末不能忘，思忆此春荣。
　　【光切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