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续短歌》和衣寻周公

5、心愿

　　海心早早便从床上骨碌起来。望着外面晴朗的天气，她穿好衣服，擦干净那只沾有泥污的鞋子，推门准备出去。

　　她几乎想了一夜，关于源赖光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究竟抱着怎样一种情感对待鬼切。如果说最初只是纯粹地把鬼切当做工具人利用，那又该如何解释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现在的时间线应该是鬼切被晴明他们从黄泉之境救出、大江山之战的两年后。

　　梳理了一遍大脑对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海心无奈地笑出了声。

　　恐怕在源赖光抓住鬼切将他囚禁在黄泉之境时，便已不再是抱着利用的心态了吧？看样子源赖光也深知离开自己的鬼切不会特别爱惜身体。身为源氏的宝刀，身体早与妖怪有所不同。在那些充满瘴气的地方生存，很显然会让鬼切因为瘴气侵入本体刀而陷入危险的境地。而他又知道鬼切宁死也不会再回来，所以才出此下策，以“囚禁”的方式保护他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恐怕您的良苦用心凭鬼切现在状况还无法领悟到吧……”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源赖光不知何时出现在思静室前的空地上。不远处，白石铺就的小径上，樱花凋谢下来的花瓣早被仆从打扫到一边，堆成一个小丘。

　　“自然是感慨您在鬼切大人身上下的心思之多。那黄泉之境的囚禁应该是您为了帮鬼切大人清除纠缠在他身上的瘴气吧？”海心朝源赖光施礼，回答道。

　　源赖光眉头一蹙，不置可否：“看样子你知道一些你无需知道的事。”

　　海心赔笑，猜测源赖光出现在这里肯定另有目的。

　　“您来这里是我为了询问我一些事吧？我会如实回答您的。”

　　静默片刻，海心听到源赖光冷冷地叫自己跟上，暗自叹气。

　　跟随源赖光来到一处房间，海心在进门的一刹那，视线就注意到了房间的左侧摆放的那座刀架。它棕红色的外表上刻着象征源氏家族的家徽——龙胆纹。精致的造型一看便是刀工中的精品。

　　海心忍不住细细打量，渐渐被上面繁复美丽的花纹所惊迷住。

　　只可惜现在这座价值不菲的刀架上空空如也，源赖光似乎已经多年未曾使用它。不过令人奇怪的是，看似多年未用的刀架上面竟然连一丝尘土都没有，很明显是经常被人爱护、拂拭的结果。

　　“那刀架为何现在不用了？”海心隐隐猜到了什么。

　　“因为使用它的人已经走了。”源赖光顺着海心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底是暗沉的光。

　　“可它看起来犹如新的一样，使您在他走后代他打理的吧？”

　　“那刀架本就是我的物品，不存在替谁而为。”

　　入座，海心并不满意得到这样的回答。望住面前与自己对坐的男人，海心仿佛能够看到曾经的他在黑暗的道路上是怎样一个人踽踽而行。

　　他强大，却也有着他人无法理解的孤独。可海心也相信，曾陪伴他一路前行十年之久的鬼切已然成为他生命中永远无法代替的存在。在他孤傲和一意孤行的道路上，正是因为有了鬼切的相伴相随，他们之间，或者说是往后的未来里，才有了相互慰藉、羁绊前行的种种故事。

　　毕竟在这十年间，他们可是愿意将后背交给彼此守护的最强搭档啊——

　　“您和鬼切大人一定要以如此方式互存下去吗？”

　　海心垂下目光，神色黯然。

　　“所以你以‘出去玩’为由骗我，离开这里去找他？”源赖光露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戏谑无比，“是他自己选择背叛源氏，不管我的态度如何，他若从中得不到一点成长，回到这里也只是极易被打败的弱者，我不需要这样一把没有用处的刀。”

　　“可鬼切大人之所以有今天，难道您没有责任吗？”

　　海心抬起眼皮，眼前浮现出鬼切在回忆过去时露出的痛楚，发自肺腑地对源赖光说：“他的过去全是您，但您也知道……他不可能忘记您。他恨您‘你居然欺骗了我’是他仇恨的根源，也是想要杀死您的真正原因。”

　　感受到周围的气场都在因为面前的男人而改变，海心忐忑不安，生怕对方现在就抽出腰间佩戴的长刀要了自己的命。

　　“这确实是我曾经犯下的一个小错误，我未能想到日后那些作为妖怪时的记忆还能回来，并让我就此失去一把如此好用的宝刀。”

　　“您依旧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试图纠正它。”海心叹息，下一秒她听到源赖光的笑声。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过错？不要以为身为巫女便可以对我如此不敬。”

　　海心低下头，乖乖闭嘴。

　　“我问你，昨日你找鬼切做什么？”

　　“我只是想帮您。”

　　“帮我？”

　　源赖光未曾料到是这样的回答。

　　“我知道您想让鬼切回来，所以我想用生命的最后几天帮您完成这个梦想。”

　　海心诚恳地回答，让人听不出半点虚假之意。面对源赖光的沉默，海心你知道他其实并非不想弥补些什么，只不过身为源氏家族中最有实力，拥有极强统治能力的他高傲成性，面对年少的自己犯下的某些过错，即便心有愧疚也绝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您应该很在意鬼切大人吧？昨日您放进鬼切大人衣服里的疗伤药粉便是最好的证明。也许我接下来说的话会引起您的不悦，但这或许就是‘拥有什么血脉的人做拥有什么血脉的事’。身为即将要被献祭给八岐大蛇的我，‘勇气’便是我的‘血脉’吧。”

　　“如果你不怕我降罪于你。”源赖光丝毫不把海心的话放在眼里。说到底，眼前的少女不过是盛开一霎的昙花，很快便会凋零在祭台之上。因此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足以他将其记在心中。

　　海心并没有被吓倒，她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您早已把鬼切与可利用的武器划分开，在您眼中，鬼切是您最牵挂的下属，是最无法割舍下的友人。你们是知己、是战友，更是共同拥有‘斩尽天下之恶’信念的灵魂伴侣。”

　　“他曾经陪您走过冬寒夏暖，陪您看过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我相信您和他积累下来的这些羁绊任谁也无法割断。十年，足以让一个铁石心肠的家伙动用真情，去好好爱护一个难得出现的傻瓜。赖光大人，我希望您能遵从自己的本心，告诉我鬼切大人对于您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少女坦率、从容不迫。她不过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孩子，却能够面对随时要及她性命的自己时毫无畏惧之色。源赖光惊讶之余，唇角动了动。

　　“你似乎很执着于我和那家伙的个人恩怨，那我是否可以猜测，你的突然出现与此有关？”

　　海心觉得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好紧张、害怕的了。于是她微微一笑，目视源赖光俊美异常的脸，回答道：“如您猜测。但用生命作为这次目的的代价，未免太得不偿失。”

　　“谁知道呢？”源赖光意味深长。甘愿沦为八岐大蛇祭品的少女，其当时与自己的交换条件只有一个：保障生活上的起居便利。

　　果然不计报酬的东西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还请您回答我方才的问题。”海心的手在袖筒里屈紧，背后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并不想告诉你。”源赖光拒绝道，“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亲口告诉给真正需要听见他的人。”

　　海心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这是您说的。”

　　源赖光见状，眉目凛然：“性命哪怕只剩最后三天也不愿将其荒废掉吗？”

　　海心听出源赖光言中的嘲讽之意，灿笑：“我说了，我会让鬼切大人回来的，因为我想替您完成这个心愿，当然也是为了完成居住在梦想旅馆中，她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