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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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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5
我不清楚如何从现场回到福利院。记忆最后一帧,搅乱的光影杂糅惊慌的呼喝,人们将骇人的消息口耳相传,顷刻间恐慌如山岚弥散。“莫德死了!莫德死了!”
徐终旅,你扩散了我身上的恐慌。
院长在我醒来后带着那幅画来找我,告诉我我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奖金。她十分关心这笔奖金的使用,条例清理、面面俱到地提出建议。我鲜少看到院长如此正襟危坐的样子,似乎她面对的不是她养育多年的孩子,而是左右福利院明天的社会慈善家。她不断提出一些规划、说出一些畅想、表达一些感谢,谨慎措辞生怕说错一个字。
院长啊,你抬头看看我。我哪是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外人。
院长滔滔不绝还想承诺一些社会责任,突然声音一顿,上一秒晶晶亮的眼睛重现年迈的色泽,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叹气,“不能……那是苗苗留给你的……不行……”
“钱要给她父母……不是我的……”
院长深深看我一眼,苦不堪言的表情不该出现在她已然沧桑不已的脸上。
“但是画是我的。我可以把画卖掉,虽然——”
“不可以!”小老太太气到站起来,“胡说!”
“院长,我不能留这幅画。我分不清……分不清哪个是我。”
“胡说!”小老太太气得背手往外走,走出我视野的前一刻又一次郑重警告:“不许卖画!”
徐终旅,我真的分不清。无情的魔鬼还是怯懦的爱人,我分不清。
几天之后,我跟院长要来徐终旅父母的地址,独身前往。他们住在一条幽深又崎岖的巷子里,位置很是隐蔽,我的出现阻拦了她母亲着急出门的脚步。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我的脸,多少显露出不善,好在我们存在共同话题。
一提起你,她的悲伤仿佛被惊扰,动荡起来。
徐终旅父亲不在家,她的母亲狼狈地给我端来水,几句家常后便开始哀哀戚戚地垂头抹眼泪,诉说母女之间昙花一现般的重逢,我只给她递过一次纸巾。她颤抖身影之后,一扇饱经风霜的房门敞开着,好几个我不堪思念重负,快要昏迷的瞬间,徐终旅的身影不断进进出出,如同深陷复杂迷宫的一隅,不得不在一个转角反复兜转。
“她住在那吗?”
徐终旅母亲一愣,反应过来顺着我的视线转头,我们的共同话题又增加一个。房门上似乎长着尖锐的长刺,抵住她的后腰,回身的瞬间便贯穿她,我眼见她得益于旋转稍微展开的身体再次缩起来。
我说想去房间看看,徐终旅母亲痛苦起身引我向前。她倚靠门框,屋内景象令她目不忍视,哭得更加厉害。我站在屋子正中央,一览无余。
徐终旅,你的屋子怎么这么小,还没有窗户。没有窗户,你画的那些阳光从何考证。
屋子窄而空旷,掉落地面的画笔徐徐挥发徐终旅最后一点尘世气息,如花飘零的气息抚开画布上遮掩的雾气,我看见徐终旅的希望之光照落在我身上,用誓要与背景彻底分割的明度与色彩。
冥冥中谁在指引我,现身徐终旅的画中,看清黑暗背景中的种种细节。
我追问徐终旅的母亲,这儿怎么会一幅画都没有。她自被打断的情绪中抽身,语焉不详:“婷婷从来不让我们碰她的画。画都是她自己处理的。”
不对称的信息让心突然绞痛,冷汗止不住往外冒。
缓过来后我迫不及待离开这里,徐终旅母亲不明所以地追出一段,询问我今日到访的目的。我停下来,转身与她泪眼相对,“好奇。好奇你是怎么认出她的,在那么多年后。”
她的眼泪彻底收住了,“婷婷脖子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出生时把我吓了一跳,印象特别深刻。”
啊,多亏了你脖子上那一小块漂亮的红色胎记。
我没跟她告别,转头离开。巷子越走越绕,力气告急,我倒在墙角失声痛哭,记忆中毫无关联的画面开始相互连缀:她的父母消失多年却在她年少成名时分姗姗来迟;她曾在某个逃跑的夜晚拉着我的手苦着脸说想要回来,我却跟她置气,怨她贪图一个人幸福 ;她从与我并肩而立骄傲无比到最后不断怯生生躲在我身后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她只歇斯底里过一次,因为我不小心把她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她每次流泪,笨到只会丧失理智地找我。
你为什么不救她,分明那个家连她一张照片都容不下。
人几乎被榨干之后,我终于走出巷子,在巷口与一个男人相撞,男人摇摇晃晃站起来破口大骂,却分不清东南西北,我爬起来面无表情地逃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逃离。
徐终旅,我碰到了你的父亲。一滩被酒精泡软、泡烂、恶臭熏天的骨肉。
回去的第一件事,我把画抱出来,用刀抠掉中心画布,享誉荣光的佳作那一刻只剩一个推测不出内容的木框。画布熊熊燃烧,火光引来大惊失色的院长,她不断拍打我的身体嚎啕,怪我不敬死人,恨我疏离徐终旅,怨我不肯振作。
“院长,这世界本就没有莫德。”我仰头望天,漆黑的天空隐喻另外众多看不到希望的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