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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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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6
我守着木框三天,如同日日夜夜守着一个待填的墓坑。院长怒气未消,从我的房间搬了回去,故事缤纷的画面随之褪色,可爱的人物纷纷转过身去,剩下一张张狰狞的面目直视我懦弱的心。
他们红亮的瞳孔深处映出徐终旅留给我的那幅画。
第四夜,月光照耀树桩,梦魇准时降临。我是醒是梦,身体或虚或实,记忆亦真亦假,体内还是体外。变化的影子告诉我,我正被扭曲,参照徐终旅的模样正在被重新塑造。世界凝缩于空荡荡的画框之中,光影相互覆盖,时间轴规律前进,每一帧画面角落处都有徐终旅的签名。
太多张我的面孔。
幻觉。幻觉。都是幻觉。
过劳的脑子叫嚣着解放、休息与自由,身体自下而上热火朝天进行着罢工游行,唯独绞痛的心脏、窒息的双肺、干涸的视线坚决拥护徐终旅的统治。耳朵深处,左右耳以爱为辩题忙着定性我对徐终旅的桩桩件件,左耳高谈阔论,右耳声嘶力竭,唇枪舌剑毫无结果。
幻觉。幻觉。都是幻觉。
可是,莫德在一片火光中回眸,说:“痛苦理应存在。因为从前每日临睡前才免受无理矫正的思念以及每日清晨第一面的悸动是有代价的,每个辜负它们的人,注定要受尽折磨才能扯平。”
徐终旅,我错了。
院长还是不够狠心,夜半偷偷打开我的房门,昏倒窗边的我吓得她魂飞魄散。我不擅长逗笑,又不忍心小老太太的双眼承受更多的负担,糊里糊涂让她给我描述当时的场景,她抹着眼泪,淡淡一句:“忘了。”
忘了好。
医生给我开了许多药,我看着院长随身的小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心中格外凄凉,我还能吃吃药,徐终旅离开时胃是空的,食道粘膜存在损伤,酒店房间一团糟。他们说,徐终旅挣扎过,但是凳子被她踢开太远,心有余而力不足。
很疼吧徐终旅。原来受一点伤都要泪眼汪汪跑来找我吹吹的小朋友,背着我泪流满面地长大。
徐终旅,我错了。
药效很猛,好在十分有效,习惯要命的副作用后,我的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分裂的夜晚院长的枕边回忆舒缓许多无法言说的痛苦,她故事中诸多不起眼的细节帮助重构我崩坏的记忆,偶尔的幻觉也全部和童年相关。只有画框,一直摆在我倒下的窗边。
我趁思维敏捷时把奖金交给院长,告诉她这笔钱可以尽情使用,只需要留一小部分给我。我准备前往北方。
是的,某天我重新梦见大雪。雪落到地上、房上、枝桠上,到处都是,雪中一行将将被雪埋没的足迹,我踩着脚印一步一步靠近,脚印的尽头是一整片冰封的湖。我朝空旷的四周急急呼喊,至于内容,记不清也不重要。
梦醒一刻盛夏的阳光洒落窗边的画框,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树叶互相摩挲的沙沙声,恍惚中眼前飘扬起细长的红带子,身上的汗水如同淋了一场春日雨,脑海闪现被徐终旅精心保存的我两的合照。我难以抑制痛哭的冲动。
谁的画笔正孜孜不倦搅动水桶中的水,意气风发着手画未来,画爱人。
徐终旅出行不便,于是我借用福利院的车北上,中途改变方向,落脚西北一个小小的村落,半路遇见游历四方的叔叔,他沉醉于回忆时说:“那里的冬季我一辈子也难忘记。”
抵达时仍是夏天,村子热烈而蓬勃,看起来像是一块永不受寒风侵袭的土地。神明最后一丝滚烫爱意的归宿。
我留在村子等下雪,期间给民宿的姐姐打一些零工抵部分房费,邻近的村民几乎都认识我,他们给我弹奏特色的乐曲,我偶尔说一些徐终旅的故事作为回报,他们总是催促故事中变形的我勇敢,他们对于爱始终秉持朴素并向往的态度。
或许我每日的祈祷顺利传递至上天耳边,民宿的姐姐望着九月漫天的雪惊异道:“今年的雪下得早一些。”我站在窗边失神,早一些好。早一些没那么多遗憾和心痛。
我跑回房间把徐终旅摆到最大的一扇窗户旁,默默陪她看了许多天雪。
徐终旅,你快看。下雪了。
冬日的桦树林比以往更寂静,一切声响都在雪被下安稳沉睡,做着春日的梦。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其间,也路过许多梦中的场景,可惜两者稍有区别:现实中的我机械独行,梦里的我充满希望地跟随。我们本该在此牵手、白头。
徐终旅,雪中有一间小屋子,门口的本子上许多迷路至此的客人留下笔迹。他们在寒冷的风景中整理愁绪、挥别过去、告别爱人、放过自己、祝福不可完满的一切,泪水自天空冰冰凉凉落下,好几个月不停歇。
徐终旅,我想写上你的名字,与我名字最为贴近的位置。然而所有力气只够完成我们的姓氏,心好痛,雪哪里能镇静。
十二月中旬,我决定回家。离开前一天,天晦暗,我抱着徐终旅的骨灰走进桦树林,边走边把她洒在雪上、风中、人间。徐终旅,你要自由,切勿为爱过多停留。
日照金山时,我屏息凝神,变成了一棵沾染徐终旅气息的桦树。我把剩下的骨灰放在脚边,眼含热泪地双手合十许愿:我们,再相遇吧,仓促见一面。下一场雪落下之时。
徐终旅,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