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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飞蛾扑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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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杜城开着车从地下车库出来,看见下班的人群涌入了咖啡馆,想着陈哲和周寻的几个手下人还在为他加班加点的蹲人,于是想从咖啡馆带几杯热咖啡过去,但他没想到会看见沈翊。
他浑身湿透,缩在椅子上看起来可怜至极,起初他并不确定,因为郝三没有向他报备沈翊的行踪,如今的他本该好好的待在小洋楼里才对,可雨棚下坐着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惊厥了一下,露出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便一下就确定了。
于是他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见他迷迷糊糊不太清醒,碍于人多眼杂就先将他带上了车。
沈翊一上车就睡了过去,无奈杜城只能将他暂且带到了周寻另一个地段的私人公寓,周寻名下房产很多,梅山路的这一套私人公寓是相对来说地处隐秘一些的,远离闹市区,绝对不会有狗仔的眼睛,但安保就相对薄弱。
到了以后沈翊已经彻底不省人事了,杜城抱他上来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单手开门,进门后将人放了下来。
沈翊脑袋一歪倒在他壁弯里,脸色是纸一样的惨白,被雨彻底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体上,整个人羸弱的像一根苇杆。
“沈……立羽?醒醒。”杜城拍了拍他的脸,才发现他脸颊的温度有些不正常。他索性将人抱起来放到了沙发上,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是有些发烧,杜城看着他身上还透着寒气的湿衣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抱起他进了房间。
给人身上换上干净的浴袍后,杜城来到客厅翻箱倒柜。他是不奢求这个冷冷清清的地道会有姜片之类的东西,但是周寻以前偶尔会过来住,没准会备着常用药。但事实证明是,什么都没有。不管是柜子还是冰箱,全都空无一物。
杜城叹了口气,拿过手机叫了个外卖。
一个多小时后外卖送达,因为台风天气杜城还额外给了小费。来到厨房将水烧上,他该庆幸这里电器家具什么的都很齐全。
喂沈翊喝了药后,他将被子的角都掖好,窗子都检查再三,确认不会有一点点风漏进来后,才放心地退出房间。他走在客厅中央,抬手摘下手表,顺便脱掉了湿答答的衬衫马甲,也打算去洗一个澡。
他今晚是必须在这里过夜了,沈翊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他不可能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等他将最后一件衣服也脱了下来,脊背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痕就彻底暴露在了日光灯下,好似古希腊神话中恶魔的浮雕壁画,随着骨骼肌理的运动张牙舞爪地像要活过来一样。
他本身长得就和周寻七八分像,通过微调可以将脸修改得和周寻一般无二,再加上特意营造的气质和着装,不是亲密到极致的人根本不可能分出他和周寻有什么区别。但背上的大面积烧伤如果要复原如初,委实是个太大的工程,异体植皮造成的排异反应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再加上他本身就想铭记住那种痛苦,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保留下了这些伤痕。
杜城拎着湿答答的衣服进了洗手间。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沈翊才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他背靠着房门,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无声地哭泣。
眼泪如同决堤一般不停地滚落,不管是记忆失而复得之时,还是得知了他或王意满的死讯之时,沈翊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哭过。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人只有委屈到极致的时候才会哭得这么伤心。
不是幻觉,都是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他是真的没有死,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只是不愿相认,对面不识。
他心里很疼,哭得抑制不住,枯坐在地上很久很久,直到听见门外的声响,才艰难地从地上支了起来,挪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而自己背对着门口一动也不敢动。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直到房门再次关闭,沈翊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将破碎的呜咽都咬牙吞入腹中。
“我今晚有点事,就不回去了,我让陈哲过去一趟。”
杜城坐在沙发上,先给周寻发了段消息,然后点开通话记录拨通了郝三的电话。可电话响到最后成了忙音,也没有人接听。
沈翊家街道外,一栋居民楼的高墙之下停着一辆小面包车。
郝三挠了挠脸颊,任凭电话铃声和车外的风雨怎么吵闹,他都雷打不动地睡着,车座的底下堆了一堆外卖盒和啤酒罐子,他喝的酩酊大醉,偶尔砸吧砸吧嘴在梦里继续幻想豪车豪房。
杜城放弃了继续联系他的想法,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副眼镜和ipad,打开企业微信翻看起了秘书发来的文件。
四年了,他也在渐渐学着从一个警察向企业人的转变,这期间周寻教了他很多东西,一些他以前从未涉及过的商业领域和金融制度,使他可以独自应对一些公司里的突发情况,而不至于被人识破身份。但如果涉及到重大事件的决策,依旧需要周寻来进行决断。他做了将近二十年雷厉风行的企业总裁,不是他这种半吊子能比拟的。
屋外的风雨没有停息的意思,尽管屋子的隔音效果已经很好,杜城依旧能感受到屋外似乎想将世界都冲刷颠倒的雨声,这样的声响通常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得一个好眠,以至于连一直紧绷着一根弦的他也开始有些犯困了。半个小时后,他将文件修改结果发给了秘书,明天她会下达到有关部门,今天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工作了。
杜城关上ipad,摘下眼镜,随手放在了茶几上。他放松下来后生活习惯可以说和周寻大相径庭,比如现在,如果是周寻看完文件的话,绝对不会将眼镜就那么扔在茶几上,而是会将一切都复归原位再去休息,但杜城就不会,摘下伪装,他骨子里就是一个不怎么修边幅的人,累了就坐下,甚至躺下,不会在乎身下的是木板凳还是席梦思。
他让沈翊睡的是主卧,所以他现在打算起身去客卧,经过沈翊的房间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外没有一丝光亮,但借着客厅里的灯光,他能看见床上的人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退烧药有助眠效果,沈翊应该已经睡熟了。他这么想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将被子的两个角掖在了沈翊的肩膀下,他尽量弄得轻手轻脚的,生怕会吵醒他,现在这个状况吵醒他的话,自己委实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解释。
沈翊应该是出了一点汗,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杜城怕他睡得不舒服,伸出手替他整理好了额发,露出了完整的一张脸。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一张脸,如今近在咫尺,却连碰一碰都是奢望。
杜城看得有些入神,好像要将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底,全都记住,再也不可能忘。
让对他的回忆成为自己的墓志铭,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
他的身影覆压下去,将那单薄的人形尽数笼罩。沈翊睡熟了,是的,他确保沈翊不会醒过来。
那就再贪心一点,偷一个吻当做陪葬吧……
杜城从睡梦里惊醒过来,一把抓过茶几上响得正欢快的手机。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却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睡得太死,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他是被自己的安逸惊醒的。
他接通了电话,从沙发上站起身,匆匆忙忙地走向主卧。昨天他还是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就怕沈翊醒来他没发现,可他没想到自己能在沙发上也能睡过去。
主卧的床上,被子铺得平坦顺滑,连被人躺过的痕迹都没有,沈翊显然已经离开很久了。
“喂?喂!你在不在听啊?”
杜城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电话那头的呼喊拉回了思绪,他皱起眉捏了捏山根,回应到:“怎么了?什么事?”
“出大事了!你怎么才接电话呀!石峰跳楼了!”
杜城瞳孔骤然放大:“什么?”
“警察都已经来现场团团围住了!”陈哲在那头急得团团转。
“你先别急,将昨晚石峰家的监控录像发我。”杜城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衣服,昨天他将自己和沈翊的衣服全都扔进机子洗了烘干晾晒在客厅里,如今只剩下他自己的一套了。
“对对对,我正要跟你说呢,昨天晚上我迷迷糊糊间听见设备接受到通讯信号,立马就进行了监听,通话内容很诡异,我听不明白,更奇怪的是,石峰在接到这个电话后,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行为怪异,我已经立马联系钱豪那边了,但还是没赶上,他已经从窗户跳了下去,我把通话内容的音轨和监控的时间对齐,一起发给你。”
在陈哲说话这个空档,杜城已经快速换好了衣服,进电梯时信号瞬间空格,导致他没有听清陈哲后面的话,出电梯后,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现在是上午九点多,天还是阴沉的,路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杜城大步流星地上了车,一路溅起的水花洇湿了裤脚。他点开消息框,播放了陈哲发来的视频。
监控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画面漆黑一片,但能看到隐约的人影,视频里的人先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像是接到了一个电话,视频从他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响起了粗重的呼吸声,杜城看见他停留了一会儿,紧接着从卧室走到了客厅,这个过程中他的手臂一直举着,呼吸声也在继续,应该是电话那头的人一直没有挂断,但自始至终没有人说话。他走到狭小的客厅里,准确的避开了所有的遮挡物,看起来像是清醒的,然后他走到了厨房里唯一一扇窗户前。
杜城观察过他家的环境,因为极小的缘故,并没有阳台,有一个直接连通客厅的小厨房,实际上也只摆了一个炉灶,没有任何多余的器具,正对客厅朝南的方向一扇单开的窗户,下面是一个已经变形了的不锈钢洗碗池。
突然,视频里传来了“噔”的一声,只一声,呼吸声戛然而止,那像是钢琴弹奏出来的乐声并没有急着开始下一步,反而像是给了石峰很长的适应时间,石峰停了下来,杜城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此时的表情应该是茫然的。流水一般的乐声从手机那头传了出来,那是首极其悠扬的钢琴曲,但是极具哀伤,杜城突然觉得,他应该在哪儿听过这首曲子,但就在他觉得这首曲子接下来的旋律应该扬长而上时,曲调却直转而下,果然,视频里的人有了反应。
石峰爬上了那个洗碗池,他颤颤巍巍地打开了窗户,外面还是狂风暴雨,一瞬间就把屋里的东西吹得东倒西歪,突然有一道很强烈的光刺激了杜城的眼睛,因为监控视频的延帧缘故,明明是一瞬间的光亮却如同被慢放一样逐渐黯淡下来,等再能视物时,屋子里已经没有了石峰的身影,只剩下一页开在狂风骤雨里的窗户。
一阵裹挟着杂乱雨声的沉闷声响,乐曲戛然而止。
“联系不上你,钱豪去看的时候,满地的血水,人已经死透了,我让他把石峰家里的设备都拆除了,手机也拿走了,还黑了附近的监控,但如果警察查起来的话还是很难办。”
杜城眉头紧锁,拿起手机放至耳边:“不该让钱豪露面的,遇见这样的情况当地民警第一时间就会去查看附近的监控设备,发现不对的话就会交由市局的刑警大队处理,你这样黑了附近的监控设备,虽然暂时保住了钱豪,但也无异于在告诉警察,这并不是一起单纯的自杀案件,人虽然不是我们杀的,但我们逃脱不了嫌疑。”
“啊?那现在应该怎么办?都怪你昨晚不接电话!你干嘛去了?”陈哲急着说。
杜城揉了揉眼睛,有些焦躁,他稳住心神对陈哲道:“有些事情耽搁了。不过我记得那条街道能拍到石峰家窗口的监控只有一个,既然你已经黑了,就将它黑的彻底一点,至少不要那么快让警察查到我们头上。”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陈哲问。
“周寻说你从来不会问那么多问题,怎么我觉得你问题还挺多的。”杜城道。
陈哲一时哑然:“我这不是……担心你的处境。”
“不用担心我,保护好你自己就行。我要去一趟现场,先不跟你说了。”杜城挂掉了电话,发动了车,手机“叮咚”一声,进了条消息。
“……不好意思老板,昨天睡着了,今早看见大明星从外头回来,你俩是不是见过了?没出啥事儿吧?”
是郝三。杜城沉思片刻,回了个“没有”,没再多说什么。
劳连路39号小区外围起了警戒线,杜城是直接开车过来的,停在巷口没有进去,远远地就能听见另一边边闹哄哄的人群。小区封楼,禁止进出引起了部分居民的恐慌和不满。一般第一时间封锁现场,是为了怕人员流动破坏现场,造成不便,可像这样大规模的封楼,那一般是发现了可疑人员。看来他们的速度很快,估计现在刑警大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杜城降下小半个车窗,从人流的缝隙中看见了那满地的血水,暴雨将破碎的人体组织冲刷到了各个角落,其实雨水,早就已经破坏了第一现场。
一截断掉的电线吸引了杜城的注意力,他拿出手机,避开警察的目光拍了几张照片,合上车窗离开了现场。
如果他没有猜错,昨天晚上石峰跳楼前那一道诡异的白光并不是来自于闪电,而是这根断掉的电线。纵横交错且杂乱的电线是这片区老式居民楼的一大特点,而离石峰跳楼的窗口大概斜上方一米远的距离就横亘着一条老旧的电线,年久失修加上暴雨,导致电线短路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这件事奇怪就奇怪在——巧合。
电线短路发出耀眼的白光后石峰就跳了楼,他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又拨通了陈哲的电话:“陈哲,你将记录了石峰跳楼过程的那个监控录像发给我,对,外部录像。”
杜城点开陈哲那边发过来的录像,将画面定格在石峰跳楼的瞬间,也是电线短路发出白光的那个瞬间。没有任何一个求死的人跳楼会是这种姿态,那不是想往下坠,分明是想往上飞,而他想要飞扑的对象,显然就是那束光。
这很诡异,杜城觉得那时候,他并不像个有思想的人,而像只因为趋光性而义无反顾扑火的飞蛾。如果要说是什么控制了他,杜城只能想到那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