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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贝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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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玄打开冰箱,看见了里面仅剩的一瓶冰镇果酒。
“羽哥,这几天你都吃的什么啊?外卖么?”她合上冰箱,问沈翊。
他昨天将行李箱从警局提回来以后,将家里仅有的几个速冻饺子煮了,那是他这两天来唯一的进食,还没吃完,扔在厨房。他似乎没觉得饿,也有可能是饿过头了,因为在张玄问他话时,他居然觉得自己的胃里隐隐传来一阵刺痛。
“没怎么吃。”沈翊如实回答。
“没吃?”张玄自动将“没怎么吃”理解成了“没吃”,毕竟按沈翊这人的性格来讲,他通常会将大事说小,小事说无,“不吃怎么行呢?胃会坏掉的。我出去给你买,羽哥你等我,马上回来。”
没等沈翊回答,她已经挎着包出了门,手机挂件铛铛啷啷的声音随着门响隔绝在外。
其实搁往常他一定会拒绝张玄接连的关怀,在没明确自己的心意之前,他不希望别人在自己身上花费太多时间,会让他产生一定的负罪感。
不确定的东西,他不想轻易给人希望的。
不过……算了,就随她去吧,他累了,很想随心所欲一点。
沈翊轻揉着胃部,坐在了沙发上,他想起方陆刚才发来的消息,于是抽了空回复了过去。
消息过去了没几分钟,电话就过来了。
“沈翊?这么快就接了,我还以为你最近很忙呢。”
“不忙,最近没什么事。”沈翊微弯着腰,忍着胃里越来越强烈的刺痛感,压抑着轻出了口气,问,“怎么了么?”
“没什么,就是原定昨天的第二次治疗,你没来,我以为你忙忘了。”
这几天七七八八的事情太多,接收的信息量又一下子太大,冲击得他直接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如今人提了才回想起来。沈翊捏了一下鼻梁骨,语气略带歉意:“抱歉方陆,是我忘了和你说了,以后我的治疗就取消吧,不用再特地给我留时间了。”
那边顿了一下,才问到:“为什么?不找那个人了么?”
“不是……是我都想起来了。”
“是么……”方陆轻叹一声,像在思索,“这么突然。他,是周寻?”
“不是。”沈翊几乎毫不犹豫,“和他没什么关系,我搞错了。”
诊疗室,方陆倚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高楼耸立,镜片折射出的光芒掩盖了他的神色,他像是在仔仔细细听对面人的话语,又像是在独自思忖。良久,他缓缓问:“我能多嘴问一句,他是谁么?”
“一个老朋友,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以前警队的?”
“……嗯。”
他见过沈翊的痛苦挣扎,所以也能从沈翊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个“老朋友”对于他的意义。方陆沉默片刻,轻声说:“节哀。”
沈翊笑了下:“我没事。”
沈翊说的是“我没事”,而不是“好”或者“谢谢”。对于复杂的成年人而言,说“没事”,一般就是“有事”,特别是沈翊这种极度不愿意向他人袒露心扉的人。不过方陆也没再打算说什么客套的安慰话,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我尊重你的意愿,既然你觉得治疗可以停止,那就停止好了,只不过沈翊,我还是要提醒你,失去记忆可能是导致你出现幻视幻听的原因,但并不意味着回复记忆你的症状就能完全消除,如果遇到什么事情再诱发症状的反复,一定要来找我治疗。”
“嗯……好。”沈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隐忍,方陆听出些端倪,不确定地问了句:“沈翊?你怎么了?”
那边停了半晌,才听见沈翊喘息了一声,“没事,胃有点疼。”
“胃疼?”方陆皱眉,“严重么?你一个人么?我来找你。”
“方医生?”门被咚咚敲了两下,“有人找。”
方陆抬眼看向门外站着的助理,挥挥手示意她先下去。
“没事的,小玄在。”沈翊道,“我听见你有病人来了,你先忙吧。”
既然他已经这么说,方陆也就没再多问什么。
“有人在就好,你要注意身体。”
“会的。”
“下次聊。”
“嗯,下次聊。”
方陆挂掉电话,搡了下眼镜。他收起手机,也收起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摩挲了一下手机外框,转而来到桌前接通连线。
“斐,嗯,我结束了,让病人进来吧。”
方陆坐下身,门口很快走进来一个十分瘦小的女人,准确来说,像是女孩,她缩手缩脚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对上了方陆的眼神。十分胆怯。
“进来吧。”
方陆从旁边金属笔筒里抽出一支黑金色的钢笔,低头翻看起了病历。女孩背着挎包,双手攥着包带,金属笔帽落地的声响惊了她一跳,她耸了下肩,停在了方陆的办公桌前。
方陆捡起笔帽,随意瞥了她一眼,“不用拘束,坐下就好。”
女孩缓缓坐下,低着头,双手在小腹前攥成拳。
“多大了?”
“十,十六。”
方陆笔尖顿了顿,看向对面人裸露在外的脖颈,圆形衣领褶皱外翻,露出半个灰色的图腾。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款式老旧的碎花连衣裙,像是她母亲那个年代才会穿的裙子,衣物上几个不明显的灰色脚印,不仔细看的话分辨不出是花纹还是什么,马尾像是随意抓了一通梳成的。
她很瘦,却不至于脱相,很白,而且漂亮。
“逃学?”
她迟疑地看了方陆一眼,目光躲闪:“没,不是……是李先生让我来的。”
她在回避方陆的问题,急于撇开话题。
“我知道。”方陆没再追问,扯下刚刚写好的纸张,递给她,“识字么?”
女孩点点头,接过纸张。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李先生的?”
女孩低头看着纸张,不敢与方陆对视,不知道是不是该回答他的问题。方陆扶了下眼镜,将盖好笔帽的parker黑金钢笔推至她身前,“这个送给你。”
女孩有些惊诧地抬眼看他。
方陆:“你从进门就一直盯着这支钢笔,是喜欢吧?李先生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没关系,收下吧。”
女孩还是迟疑:“可,我不是李先生的朋友。”
“那你是他的谁?病人?”
“不,我没有病。”女孩往前送了送身体,显得有些着急,“李先生帮过我,他说他以后也会有要我帮忙的地方。”
“李先生的什么忙你都愿意帮么?”
“我愿意”女孩毫不犹豫,她将那支钢笔推了回去,“先生,这个很贵重,您还是把这个收回去吧,我用不到。”
方陆看着那支被推回来的钢笔,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你,看不出来我是个医生么?为什么叫我先生?”
女孩的眼里闪烁着光芒,来时那种胆怯和恐惧已经消散下去不少。
“因为您说您和李先生是朋友,李先生说过,他不是医生,他是给灵魂上色的人。”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侧颈上那个笔型图腾,“李先生说,他希望他回来后,可以看见我的灵魂重新焕发光彩,所以,先生,我的灵魂现在是什么颜色?”
“你希望你是什么颜色?”
“我希望,”女孩想了想,“是对李先生有用的颜色。”
方陆笑了下:“你还真是对他忠心耿耿。”
“李先生,给了我不一样的人生。”女孩眼瞳中显出崇拜的色彩,“是他带我走出那片黑暗的,他是救赎我的人。先生,”她抬眼望向方陆,满眼希冀,“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李先生?”
“你为什么那么想见到他?”方陆继续低头写着什么,并不直视女孩,唠家常一般问她话。
“因为……是李先生说,想见他的话可以来找您的。”
又一次答非所问。方陆停下笔,将手里的字条递给女孩,“你见不到李先生的,李先生也帮不了你,遭受校园欺凌的话,你需要的是这个。”
女孩浑身一震,接过来的纸条没拿稳,飘落在了地上,她看着方陆,满眼震惊遮掩不住,“不是,我没有。”
“没有?那你身上的脚印,脖子上的抓痕,头发上没处理干净的口香糖是哪里来的?”方陆问,女孩一脸慌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遮掩什么,“你不用担心,就算告诉我,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但你如果不跟我说实话,我是不会帮你联系李先生的。”
这句话显然威胁到了她,她黑色的瞳仁转动着停在方陆脸上,试探性地问:“那,也不会告诉李先生么?”
“你这么想见他,不是想告诉他你的事情么?”
女孩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想让李先生救救我,帮帮我,可我怕李先生觉得我没用。”她声音哽咽起来,“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没有去招惹任何人,可他们像鬼魅一样,像幽灵一样,我甩不掉,我也躲不掉,李先生告诉我,灵魂上的强大,原比□□上的强大来的重要,可是我好疼。”
清透的眼泪从一滴一滴变成一股一股从她脸颊上滑落,她挽起袖子将手臂展示给方陆看,本该光洁白皙的皮肤上如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那些伤口处还沾着油墨,有得甚至渗进了皮肤里,成了漆黑的斑点。
这些是笔尖扎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烫伤,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烟头。
伤口有的已经结疤,也有的还在渗血。
“我没有办法做到,是我太没用了,我想让李先生带我远离这个地方,远离那所学校。”
方陆皱眉,“你父母呢?”
“我母亲早就死了……”
“那你父亲……”
“不不!”她突然抬眼,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不要提他!不要提他!”她绕到方陆身前,甚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声嘶力竭地求他,“我求您!我求您了!帮我找李先生!帮帮我吧!除了李先生没有人能帮我的!求你了!”
方陆不知道她的情绪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好像是因为他提到了她的父亲。方陆扶着她的手臂,“你别这样,你先起来。”
“不要!不要!”她依旧在哭,声泪俱下,她双手并用地扒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子上那个笔型的图案,“你看!你看!我没有骗你,这是李先生亲手刺上去的!我有李先生的印记!”
“我知道,”方陆劝到,“我没有不信你,你冷静一点。我帮你联系他,可以么?”
女孩这才冷静下来,愣愣地问了句:“真的么?”
“真的,你先起来,我当你的面联系。”
他将女孩扶了起来,让她坐在了沙发上。方陆拿起手机,想了想,转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红肿着双眼,道:“贝琪……”
方陆点点头,抬手拨通了电话。从他抬起手将电话放在耳边那一刻起,女孩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lu?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难道是想我了么?”那边的人说话的腔调有点奇怪,语气轻佻但压低了声响。
“你在干什么?方便么?”方陆语气生冷。
贝琪差点就激动地站了起来。
“唔……本来是不方便的,在陪老师听讲座。”那边的人说,“不过我看见是你,立马就溜出来接电话了,怎么样?感动么?”
方陆没搭腔,直接说:“我这里有个叫贝琪的女孩,她说是你叫她来找我的。”
方陆说着,看向女孩,见她点了点头。
“贝琪?”不出所料,那边的人充满疑惑,“那是谁?”
方陆甚至都能想象到他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孩,背过身去,轻声道:“灰色的,笔型图腾,不是你刺的?”
“哦——”他长吟一声,“那应该是我的吧,不过我都这么多年没回国了,怎么会有人找过来?”
“那得问你,到底和别人说了什么,让人家来我这里要死要活地哭闹。”
“啧,真麻烦,所以我说让你等等我一起回国嘛,你这么着急跑回去干什么?”他冷笑一声,“不会是想脱离吧?怪不得联系不到你,真有这打算?”
“没有。只是想回来看看。”
“看什么?小情人么?”
“我没有功夫和你扯这些。”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来来来,让我和她说。”
方陆转过身,在名为贝琪的女孩期盼的目光中将手机递给了她。
她颤抖着手接过,放在耳旁第一句话是一句颤颤巍巍带着极不确定语气的“李先生”。
方陆看见她像只小兔子一样动了动嘴唇,紧接着眼眶又红了。
他没去管他们交谈了什么,走到办公桌边将那张飘落的纸条捡了起来。
那边通话大约持续了七八分钟,贝琪就拿着手机过来找方陆了。
“说完了?”方陆接过手机,看着她明显比刚才好上许多的气色,“你……”
“谢谢先生。”贝琪朝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真的很感谢!麻烦您了!”
说完她便攥着自己的包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离开了。
方陆拿着纸条的手举了举,最终还是没叫住她。
他摩挲着纸条上写着“芝山区富陵路109号北江总局”的字样,重新接起电话。
“我想起来了,贝琪,她是个小美人,你知道,漂亮的人总是招人嫉妒,不过我要将这一切归咎于她父亲,哎,很不幸。”
“她遭受了校园霸凌。”方陆说。
“不止,或者说,仅仅是这样还不能让我为她贴上印记。”
“还有什么?”方陆问。
“哎呀,你不是向来对我的人不感兴趣的么?这次怎么问这么多?你看上她了?”他佯做吃味。
“李锡月,她才十六岁。”
“哎呀别叫我这个,我还没回国呢,回国了再叫,现在叫我Richter。”
“……”
察觉出他的不耐烦,名叫Richter的男人立马说:“十六岁又怎么了,我们难道看得是皮囊的年龄么?她的精神海可是很早熟的,色彩可丰富了,不过这也归功于她的经历不是么?拥有悲惨经历的人,在心理学上总是很有研究价值。”
方陆不语,他接着说,“她母亲在她八岁那年就去世了,她母亲去世后她父亲就患上了精神疾病,将八岁的她当成了她的母亲,八年,她被打扮成她母亲的样子和她父亲同床共枕了八年。”
方陆立马想到了贝琪身上那条老旧的碎花裙。
“在学校因为奇装异服被欺凌,回家了还要被患有精神疾病的父亲当作她母亲搂搂抱抱,女孩长大了,逐渐受不了了,想逃,还要被指责是个白眼狼,你想想,多痛苦呀。”
他嘴上说着多痛苦呀,可方陆根本感受不到他任何的同情和怜悯,相反的,感受到了他话语里的兴奋。
Richter这个人,是天生幻想家,天赋的异端,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心理学天才。
“她不适合加入。”
“怎么?你同情她了?你还会同情别人呢?”他的声音虚幻不实,“lu,干我们这行的,可不能有那么强的同理心啊。”
“你用不着担心我,不是因为同情,说她不适合加入,有其他考量。”方陆将手里的纸条揉成团。
“好好好,你有你的做事准则,我不干涉,怎么说也是同门,当然相信你了。”Richter呵呵笑了一声。
“那你怎么和她说的?”
那边的人笑嘻嘻地说:“我说她有一个坚强勇敢的灵魂,她很棒,我很喜欢,让她再忍一忍,我马上就能回来拯救她!”
“说谎。”
“我可没有说谎,我确实马上就要回来了。”
方陆身形一动,沉声道:“什么时候?”
“下个月5号,和老师一起。”
“老师也回来么?”方陆眼神透过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
“对,这边的项目已经结束了,回来后可能要长住,你记得提前安排一下。”Richter说,“对了,你多久没联系老师了,今天他老人家可是和我念叨你喽。”
“知道了,会联系的,没事先挂了。”
那边“哎”了一句,方陆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倚在办公桌前,又看了一眼手中那个纸团,然后抬手扔进了前方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