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好人呢》余白星

4、理想主义

　　奶奶的好友也是大学老师的景纤女士承担了照顾她的责任，但是毕竟也有自己的家庭，不能随时在身边看顾。而且因为国家政策家中有工作调动，不久之后就要前去外地，而赵筱美暂时还无法出院，于是只能请了护工帮忙照顾。

　　在医院住了两年院之后，赵筱美才能自己一个人生活。这时候陈教授的好友已经前往首都，走时留下了联系方式给护工，让护工给赵筱美，好了之后联系她，好带她一起走。

　　但是护工因为赵河当时听闻陈教授去世一事，上门来要遗产，被连威胁带打的吓跑了，没能把联系方式给赵筱美。赵河本以为赵筱美已经废了，没想到两年之后赵筱美又找上门来了。

　　因为这时候改革开放政-府抓得紧，赵河也不敢对赵筱美怎么样，但是他也不想把财产给赵筱美。于是假意答应下来照顾赵筱美到成年就把财产给她，把她送到那所混乱的学校去念初中，但是从来不给饭吃，也不给饭钱，打算让她活生生饿死。结果被赵筱美掐着便宜弟弟的脖子威胁，只能放弃这个想法，心中却是更加恶毒仇恨，看赵筱美不顺眼，暗地里找人去教训她。

　　赵筱美本来想运用法律手段维-权，但是被赵教授和陈教授念叨烦了的赵河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这和那夫妻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女儿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在赵河夫妻的联手下，赵筱美根本跑不出去，没钱还总是挨饿，身体也是重伤初愈没有什么力气。

　　唯一的威胁就是赵筱美看出他们不懂化学知识，故意让他们以为自己给便宜弟弟下了毒，事后又看不出一点痕迹，碍于“香火”的性命，所以赵河暂时没办法拿她怎么样。

　　家里是这样的情况，学校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是对比起来，赵筱美还是更喜欢学校一点。

　　虽然这个学校名声不怎么样，实际上也没有多少热衷于打架的混混，更多得是不怎么爱学习或意识不到学习的重要性只一心想摸鱼偷懒的人。校外倒是不少不务正业或留级留了好几年直接退学的青年混混在外面威胁学生。

　　在学校里顶多是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几眼，这种目光赵筱美从开始的不适应到最后已经习以为常了。在家里的时候时不时还得被踹两脚打两巴掌。

　　陈不曲最初在她眼里就是属于那种喜欢摸鱼偷懒的不重视学习的学生，但是正式认识了之后，赵筱美就改变了这种想法。、

　　陈不曲不是不重视学习，他是根本不学习。但问题是成绩还不差。

　　某天中午，食堂前操场边的树下。

　　“像你这种人，真是很讨厌。”赵筱美捧着饭盒愤愤不满，眼里却带着笑意。

　　陈不曲站在旁边啃面包，食堂里的饭有虫子，汤里曾有青菜虫，饭里还掉过苍蝇，他是绝对不会吃的！！！

　　不过对于时不时饿肚子的赵筱美来说已经是很美味了！

　　所以说嘛，有时候老话说的真是对：饱肚子不知饿肚子饥，站着说话不腰疼。就比如他自己。

　　“是啊是啊，我真的很讨厌，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啊？”陈不曲吃完一个面包又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啃，他真的很喜欢吃苹果。

　　赵筱美：“快了快了，再过一阵子。人家来也要点时间嘛！”

　　陈不曲不屑的嗤笑了一声，“你上个星期就是这么说的！你该不会根本没联系人家吧？”

　　赵筱美扒完最后一口饭，嘴里塞的满满的话说都不清楚：“上个星期确实唔言系，这次是真的！”

　　陈不曲：“……”

　　春夏之交的晌午明晃晃的阳光直直的穿过树叶在地上照出明亮斑驳的碎金流光，人来人往的操场上无数少年的肩上被阳光镀上璀璨的光晕。

　　太亮了，晃得人头晕。

　　皱紧了眉头，挣扎着睁开眼，看见被拉开的窗帘，以及窗外小丘上郁郁葱葱的矮树丛。

　　啊，是梦啊。

　　曲不陈叹了口气，看这太阳估计才八九点的样子，啧，起早了，今儿没睡到中午十二点。

　　把自己和被子一起拧成麻花在床上滚了十几圈，晕晕乎乎的脑子里终于清醒了一点。

　　任由大脑放空了十几分钟，曲不陈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来，自言细语地嘀咕了两局。

　　“……今天正好去那边看看吧，感觉都快忘了初中长什么样了。”

　　那个怨种朋友说要成为化学教授，当科学家，给陈不曲发明一个能自动分解垃圾的垃圾桶，以便于他偷懒，也不知道进度怎么样了，有没有在实验室被炸秃了毛。

　　当初因为几道化学题，那家伙可是毫不留情的一通骂，说陈不曲这样的化学水平，要是在实验室里，迟早的被炸成秃顶，说不定还能原地出家。

　　“起来了？锅里炸了年糕，自己盛去！”外婆抱着一堆柴火进来，看见顶着鸡窝头的曲不陈立刻扬起了笑脸。

　　曲不陈略有些惊讶，她很喜欢外婆做的炸年糕，金黄的，只用菜籽油炸出来，也不放盐也不蘸酱，就是原汁原味的年糕，炸的喷香脆软，外焦里嫩，特别好吃。

　　但是外婆只在冬天做，因为离街上很远，上一次街早上四五点就要起来，夏天的话走一趟年糕都化了黏在一起不好弄。所以外婆都是在冬天的时候才做这道菜的。

　　所以曲不陈很高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外婆每次都把好吃的留给她，一旦她表现出对某一样东西的喜爱，可能过几天自己都忘了但是外婆都会记住，并且念念不忘的每次你来都会尽力准备。

　　哪怕其实那样东西你已经不喜欢吃了，她也还记得你什么时候多大的年纪喜欢吃这个，长了几岁之后又喜欢吃那个。

　　所以即使有时候不方便，但只要有条件都会经常来外婆家。

　　她不知道还能陪外婆多长时间，但是她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尽自己最大的爱去陪伴。

　　洗漱过后，美美的吃了一顿炸年糕，再把头发梳拢理顺，曲不陈骑上放在外婆家的破自行车就往初中学校去了。

　　赵筱美此人，是个很神奇的姑娘。

　　一个神奇的理想主义者。

　　可能是因为走失多年的儿子最后变成了那样一副模样，陈教授把她教的太好了。

　　但是她又继承了父亲的几分狡黠，不至于狡猾阴险，也不会刻板固执，并不完全是纸上谈兵追求理想。更会在危急关头机智的利用自己的知识和他人的无知保护自己。

　　在当时的陈不曲看来，她对于人性的美好过于相信了，即使是在受到了那样一连串的打击之后，她也仍然可以相信别人，仍然有勇气交付自己的信任。

　　这种心性也是陈不曲对她感兴趣的原因，一般人经历过像她那样的人生，或多或少会有怨恨，还有被亲生父母困在这偏僻落后的封建山村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常人早就崩溃或绝望了。

　　但是赵筱美依然坚持不懈的反抗，斗争，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并且从未停止获取知识，就那么几本教材，常人拿来垫桌脚老师也不上的安全教育、各种手册、政治故事、作文指导阅读细解等等之类的书都被她反反复复的读。

　　别人看了要睡觉的文字，在她眼里就是夜里最璀璨的星光，她不光自己看，还讲给陈不曲听。

　　陈不曲对于倾听一向很有礼貌，都会很认真的听她讲，时不时还会跟着她的思路发表感想和意见。因此也对赵筱美心中的理想主义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这些描述听起来很像语文课本或者政治历史课本上对一些名人烈士或英雄的描写，但是赵筱美真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些看似好像加了滤镜一样的故事，真的曾经被星月花草见证。

　　赵河在通过镇上的朋友知道了所谓的“下毒”只是赵筱美骗他的以后，气不打一处来，找来每天在学校附近晃悠的小混混们，想要人不知鬼不觉的让赵筱美永远留在这里。

　　小混混头觉得赵筱美长得挺好看，于是起了歹念，他先当着很多人的面对赵筱美表白，被赵筱美拒绝了之后就开始让人在学校里散布关于她的流言。

　　编造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说她脚踏三只船，一边拒绝他一边跟他好几个兄弟谈恋爱，还说她每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衣，身上哪哪有颗痣，周末和那个兄弟开了房……诸如此类的难听的谣言。

　　学校里的学生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听人说的信誓旦旦的，而当事人更总不可能把自己的内衣扒开证实流言是假的吧？

　　更何况当时赵筱美被赵河赶出家门，靠陈不曲接济的被子在外婆屋后一个已经废弃的柴房里暂住，根本没空去管这些流言。

　　而陈不曲一个人的话也根本不会有人听，而且他也不是那种会在意这种流言的人，小学时候的曲不陈也是流言当事人，对这种情况不是别人排挤她，而是她排挤全世界。

　　只要不是蠢到付诸行动，他/她从不管这些。

　　但是那个小混混头子就是要赵筱美身败名裂，然后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只是他没想到有一个陈不曲在她身边。

　　有个暂且能住的地方，赵筱美根本不管这些流言。她被非议的时间可比陈不曲长的多。

　　当时陈不曲和赵筱美其实还不怎么熟，赵筱美是主动求助陈不曲的。

　　因为她看得出来陈不曲的态度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也不求他能帮她什么，只是当时饿得很了，看陈不曲交了学校一年伙食费但是很少吃饭，希望能够吃到一口饭。

　　她知道别人没有义务帮她，也没有理由把自己用钱买来的饭给她，所以她说她化学很好，等到初三学化学的时候可以教他。

　　陈不曲同意了。

　　不仅把每天的午饭给她吃，偶尔还会从自己的早饭里分出两个馒头给她，留着当晚饭。后来她被赶出来，也是陈不曲提出外婆家有个废弃的旧柴房可以住，但是雨天会漏雨，赵筱美就去捡了别人装修丢掉的那种大型塑料胶纸搭了个棚顶，防止下雨的时候被子会湿。

　　被子是陈不曲把自己小时候不要的衣服分给亲戚家弟弟妹妹的时候还剩的几件给她，缝在一起就成了被子。

　　只是不能告诉外婆她住在这，因为外婆很讨厌赵河，不管赵筱美怎么样，外婆都固执的认为赵河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虽然赵筱美很严肃的反驳他说自己并不是赵河一家的，但是对于一个固执的老人来说，这种偏见是不可更改的。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俩人才真正熟悉起来，成为了朋友。所以后来那些混混偷偷在放学后跟踪赵筱美想用强时，也是陈不曲帮了她。

　　以至于整个初二陈不曲都在和黑恶势力作斗争，每天抽空在校门外打架，真的很忙。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大概是陈不曲最勤快的时光了。

　　赵筱美也从那时候起有了改名的想法，她说她要跟奶奶姓，姓陈，单名一个“清”字。

　　清醒、清晰、清白。

　　这一切都是她，她要做陈清，到大城市去，做有能力做决定的人，她要爬上去，才能改变下面。而不是作为空有理想的赵筱美，在这里跟人渣蹉跎一生。

　　陈不曲说：“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