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流言、旧梦 ...
-
在外婆家的曲不陈更懒了,赖在椅子上-床上根本不想动弹。顶多在外婆又打算去菜地的时候爬起来跟着一起捡捡柴浇浇水,傍晚再收收衣服烧烧水。
外公没有一直跟在她们身边,而是在堂心徘徊,曲不陈没见过他去往楼上,只在堂心和卧室里飘动,看上去好像不能出去这个范围。
外婆晚饭的时候端着碗出去站在马路边跟人聊天,一聊就是两个小时,曲不陈最多听半个小时就忍不住要去摸手机了。
这群老太太能从自家儿子的喜酒、孙儿的零食扯到上个世纪祖宗家的抹布或者自己啃过哪棵树的树皮、谁家吃了哪块地的观音土只活下来一个娃再到玩手机会导致眼瞎耳聋找不到对象对不起爸妈等等等等。
曲不陈只抽空听了一耳朵跟她有那么一点关联的,关于隔壁村某个老爷子家里的外孙女的奇闻轶事,从五岁甜言蜜语讨人喜欢八岁拔了老太太一亩棉花秧被亲爹用锥子扎屁-股十一岁爬树烧房子被吊在房顶双人混打之后赶出家门住到奶奶家再到十五岁早恋乱-交男朋友还同时交好几个被学校退学的传奇人生。
其中真假暂且不论,光看她们讨论的时候那发光的眼睛、飞溅的唾沫和无比熟练的手舞足蹈的动作以及意味深长的语气就足以见得此传言已经不知道在多少人的唇齿之间辗转了几个来回再经过几轮加工才变成现在的版本。
至少曲不陈三年前听得版本跟现在一比那简直是缺少了亿点点细节,更别说引出话题的那个“隔壁家某个老爷子”实际上跟当事人压根儿没啥关系。
曲不陈懒散了整整一天之后,晚上拉着外婆一起打牌,两个人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但是小时候在偏远的小屋里没有玩具,电视也是时灵时不灵的,于是外婆就找出每年过年都会用的扑克牌教她各种老家独有的玩法,比如五十K、小猫钓鱼等等。
不说到底喜不喜欢好不好玩,都已经是她枯燥乏味童年里的莫大慰藉了。
外公就靠在外婆身边看,一边还露出或得意或嫌弃的眼神。曲不陈简直没眼看,要知道这傲娇的小老头活着的时候除了生气可从来没有这么情绪外露过。就算是生气也会端着点,维持自己严肃端庄的大家长身份形象。
曲不陈从来不会在外婆面前提外公,不管内心有多好奇还是多想念,最多也只是跟着外婆回忆的时候附和一嘴。
她向来不擅长处理感情和人际关系,就算自己偶尔也会想念那个严肃又嘴硬心软的老头,也只是在心里想念一下而已。偶然入梦之后也只会在很久之后的某一个时刻不经意间提起,炫耀并且怀念一下自己的外公。
现在也是如此,她不知道外公还会存在多久,但是人死不能复生,阴阳两隔,再不相见,又何必徒增烦恼。而且,就算外婆看不见,也未必就知道的比她少,相濡以沫几十年,怎么也比她这个晚年才短暂路过的外孙女要来的默契。
曲不陈并不关心外公的存在会对外婆有什么危害,如果真的有,外公早就走了,绝不会在此停留的。
至于会不会有什么不可抗力的因素在,只看外公那乐滋滋的表情就知道,除了死亡之外,他好的不能再好了。
还有更深的轮回转世什么的,那就更不必操心了,世间因果大都有数,愿意做什么选择那都是自己的事,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想不想。
在曲不陈看来,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一种令人向往的自由。
打完牌九点多,外婆已经困了睡下了,但对于夜猫子曲不陈来说,不到凌晨两点都算是早睡。
翻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轻车熟路的打开小说界面。
睡着之前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回去初中看过了,说起来不过是两年而已,回忆起往事却像是二十年前一样遥远了。
虽然她记性确实是不怎么好,但是初中令人记忆深刻的点比之其他时段要多上不少,所以一旦回忆就很容易想起。
初中的时候,陈不曲作为一个五讲四美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真正是没跟学校里的学生打过架的,但是在旁边撺掇了不少次群架倒是真的。
镇上一共就两所初中,作为一个弱小无助只会吃的社恐小可怜,陈不曲自然是不关注外界消息的,更不会主动向人询问。
于是陈不曲选的是名字好听的那个学校,哪知道这学校也就名字好听,名声那是恰恰相反。正好那会儿父母都是有事要忙的,就算生活在一起,十天半个月也没带问一句的。
担心的也只有外婆,不过当时陈不曲也不知道,知道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以陈不曲的身份入学,而真正认识到这一点还得从如今已经变成村里八卦对象的某个人身上。
作为陈不曲的时候,他是朝着皮肤白的能掐出水,拳头硬的的能打掉牙的方向发展。
那时候他一向说话算数,在学校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友爱同学,乐于助人,说不打同学就不打同学,不过,出了校门那就不是同学了。
在扫黑除恶的大风气下,作为新时代青少年,社会主义接班人,自然是紧跟政策走,坚决贯彻领导方针不动摇。
其实一开始陈不曲对于学校里的这些霸凌根本就不在乎,因为几乎没有人际交往,所以压根没感觉。初中三年,初一忙着自闭,初二忙着打架,初三忙着学习,实在是无比充实。
陈不曲不擅长交朋友,也几乎没有朋友,普通朋友一个手都能数的过来,交心的就更是没有。唯一一个触及了一点他本质的,算得上比较好的朋友,就是在初中结识的。
那个朋友叫赵筱美,现在应该叫陈清。比陈不曲大两岁,但是跟他同级。
没留过级,只是养过两年伤,被亲生父母打的,从重症监护室抢救出来的,经常开玩笑说,如果当时她没能挺过来,大概陈不曲的初中生活会非常平静。
初二快结束的时候她被学校开除了,跟着长辈的好友去了大城市,自那以后陈不曲就没再和她有过任何联系。陈不曲不喜欢在任何网络平台上跟人聊天,而当时还是赵筱美的陈清也没有手机。
有缘自会相见。
那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姑娘最后笑着跟他告别。
在这里,“陈清”这个名字只有陈不曲和她自己知道,辗转在许多人茶余饭后的流言蜚语中的,只是赵筱美。
曲不陈做了个梦,梦见她还是陈不曲的身份和那个小姑娘一起坐在田埂上。
赵筱美给他讲故事,讲一个幸运又不幸运的家庭。
她是和奶奶一起长大的,奶奶是大城市里大学的教授,爷爷也是。只是爷爷去的早,她没有见过。奶奶姓陈,名竹玉,她听很多厉害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喊她陈教授。爷爷姓赵,名学真,和奶奶在同一所大学任教。
陈教授和赵教授有一个独子,也就是她的父亲,但是一岁多的时候被人贩子抢走了,找了三十年,才找到。
被抢走的孩子卖给了山沟沟里的一个单身汉,也姓赵,给孩子取名赵河。
单身汉本来是想买个女人给自己生个孩子,太贵买不起,当时赵河发高烧奄奄一息,人贩子觉得这孩子活不下去了,就低价卖给了单身汉。
单身汉把孩子放进河水里降温,来来回回几次折腾,真就活下来了,就给他取名赵河,说这河也算是他第二个爹。于是带回去到祖坟上认过,再到牌位前磕过头,就当是他家的后。
赵河二十岁的时候,养父就病死了,但是给他灌输的种种香火、后代、重男轻女的理念却是老而不死,根深蒂固。
三十岁的时候讨了附近一个家里没了人的孤女做了老婆,正巧陈教授和老伴找来了,两位老人对着失而复得的儿子老泪纵横,为了在晚年多看看儿子,从城里搬到了乡下。
但是两位老人都是当年第一批高考上岸的知识分子,并且在当时学习气氛浓郁的大学里成长了多年,很多理念思想跟当时封建闭塞的偏僻乡村无法相融洽。
赵教授也因此多次跟赵河争吵,因为赵河家暴他的妻子和自私自利混吃混喝收黑钱的行为。
赵教授本来年纪大了之后身体就不好,一次争吵之后突发心梗倒在赵河家门口,而当时也在盛怒之中的赵河连看了没看一眼,任由赵教授身体渐渐变凉,死在苦寻几十年失而复得的独子家门前。
陈教授心灰意冷,离开了乡下,带着老伴的遗体回到城里安葬,准备了度余生。
没了亲生父母在一旁呕心沥血的劝诫,赵河更是变本加厉,在村里的名声日渐低下。三年后,因为妻子连生了两个女儿,正巧又赶上计划生育,于是满脑子都是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赵河想偷偷把小女儿淹死。
被忍不住偶尔关注一下情况的陈教授得知,匆忙赶来接走了刚刚出生不久被母亲取名叫赵小妹的女婴。
陈教授把女婴带走,并把名字改成正式的“筱美”,亲自抚养她。因为赵筱美的存在,陈教授不再心灰意冷的坐在家中专注研究文学,对身体不管不顾,想着什么时候将手上的典籍研究做完就去见老伴。而收养了赵筱美之后,陈教授觉得生活又有了些盼头,更别说她还发现了赵筱美和老伴一样的在化学上很有天赋。
赵筱美跟陈教授相依为命十二年,中途陈教授也带着她回去看望了几次所谓的亲生父母。
第一次回去因为好奇观察隔壁一对老人家地里的棉花秧,于是摘了一片叶子,被老太太大声嚎叫着像是烧了她家粮仓一样举着扫把狠狠抽了好几下赶出去了,身上带着好几片红肿伤痕的小女孩一脸茫然的抓着片残破的叶子躲在草垛后面不敢出声。
随后两天便有传言,那个坏种的赵河家被丢了的小女儿回来了,跟她爹一样骨子里流着坏血,拔了无辜可怜的老太太辛辛苦苦种的一亩棉花秧苗。
第二次回去她正好在书上看见关于面粉爆炸的知识,于是走的远远的在一个偏僻角落做了实验尝试一下,被赵河后来如愿以偿得到的儿子,也就是她的便宜弟弟看见了,回到家把厨房炸了,整个屋子烧着了。
便宜弟弟立马赖到她身上,不管她怎么解释辩驳都是无用,被赵河绑着双手吊到屋顶用木棍打断了两条腿,锥子扎的身上满是血孔,又用荆棘条往死里抽了几十下,满身都是血痕,最后被放下来的时候还被母亲踹了两脚,直接伤到了肺腑。
如果不是陈教授及时赶到把她送到医院,又接连转院最后送到重症监护室,当时她就会死在那里。
但是经此一遭,陈教授的心理和生理受到了更深的打击,她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不,甚至可能已经不配被称为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因为当初她和老伴的疏忽还有那天杀的人贩子,老伴的去世,儿子的冷漠,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几乎埋没了她的整颗心。
在一连签下四张病危通知书,熬了一天一夜终于等来赵筱美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之后,老太太再也承受不住一病不起。
于是赵筱美终于脱离危险醒来时,面对的就是相依为命的奶奶病危的消息,还在病床上的赵筱美几乎只有手指头能动弹的情况下在奶奶的病危通知书上按下手印。但是陈教授终究年纪大了,没能像赵筱美一样等来好消息,最终没能抢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