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风颇愁

2、第 2 章

　　2.
　　为了贪那点凉爽，夜里睡觉就没关门窗，没成想蚊子这么猖獗，天还没亮透就被蚊子咬醒，蚊子没对任何一个人口下留情。
　　数完身上的红包，还是夏更更惨一点，他原本就招蚊子，睡觉时穿了睡衣睡裤，蚊子就专挑手腕手背和脚腕的位置下嘴，大大小小的红点，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夏更下意识抓了几下，发现不痛不痒，便绑好头发，换下睡衣睡裤去洗漱，反倒是陈嘉纪有些紧张，掀开被子跳下床，拆开剩余的几个纸箱去找花露水。
　　等夏更从卫生间出来，陈嘉纪站在客厅几个拆开的纸箱中间，将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他只穿着一条内裤，全然没有两个人刚同居时的羞涩滞碍。夏更瞄了一眼，下意识地避开目光，看见熹微的晨光从印着椰树花纹的白色薄窗帘后透进来，只能庆幸还好昨晚睡觉拉上了窗帘。
　　陈嘉纪站在那里抓着后脑勺的头发，一手叉腰，显得有些迷茫，“我记得家里有花露水的啊。”
　　“你先把衣服穿上。”夏更经过客厅，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抱起一个纸箱到次卧继续收拾。
　　陈嘉纪洗漱完，穿好衣服，往夏更旁边一站，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异色花京院的手办，仔细地确认是否有磕碰损坏，打量了一圈，把它放到储物架最上层，“我去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油条，小笼包，牛奶。”
　　天亮透了，对面楼有小孩早起在练竖笛，呜呜声断断续续，听不出是哪首歌，他向陈嘉纪靠近一点，嗫喏地问：“我睡觉打呼噜吗？”
　　不仅是打呼噜，还有磨牙，梦呓，流口水，睡觉时踢不踢被子，所有这些他都在意，他明白同居是一面照妖镜，谈恋爱时的光鲜亮丽，端着拿着的得体，不为人知的坏习惯，总会在日常生活中露出端倪，慢慢失去神秘感，变得像个普通人，不再富有魅力。但他没法儿不在意，想尽力维持自己的形象，也希望这个祛魅的过程能慢一点，多留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能平稳转变自己的心态。
　　“不打呼噜。”
　　陈嘉纪抱了他，手臂妥帖地环在他腰后轻轻拍着，“咱们两个已经住到一起了，你得适应，但是也别担心，别害怕，人都不完美，身上总有各种各样的坏习惯、小毛病，无伤大雅，互相包涵，生活中难免会有磕碰和摩擦，不能逃避，我们慢慢来，你有什么话千万别憋在心里，让我知道，好吗？”
　　夏更送他出去，关上门后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感受着沉重搏动的心跳，甘愿在这样的柔软无力中多沉溺一会儿。

　　早上八点多，外面正是人多的时候，上班的，买菜的，送小孩上学的，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匆忙奔波着。陈嘉纪排队买好早餐，穿过马路到对面的超市买花露水，蚊香，电蚊香，牛奶，看到门口放着垃圾桶，也挑了三个，又拿了一包垃圾袋，一起付账。回去时路过一个三岔路口，右手边有一片空地，不少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一群花枝招展的阿姨跳广场舞，音乐声掩过了周围车来人往的嘈杂，跟其他地方的广场舞歌单并没有什么区别，是《中国美》。
　　到达五楼，他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让他进去，“我还买了花露水和蚊香，希望蚊子能自觉一点，我们并不欢迎她。”
　　夏更笑笑，关上门，去厨房找到新买的筷子，冲洗一遍，又拿两个杯子到客厅，将牛奶倒进杯子里。餐桌已经擦过，陈嘉纪把早餐放上去，打开塑料口袋和蘸料，接过夏更递过来的筷子和牛奶，坐下，开始吃饭。
　　一线阳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夏更的手腕上，黑色的编织绳上坠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石平安扣，晶莹剔透，他将空掉的早餐袋和蘸料盒装到一起，扔进刚套好垃圾袋的桶里，陈嘉纪将另外两个垃圾桶放到厨房和卧室。
　　他们还得继续收拾。
　　午饭是和冰箱一起到的，也怪他们吃饭晚，天气太热没胃口，下午三点多才想起来饿，点了两人份的椒麻鸡和可乐，外卖员上来时正好碰上另外两个人正往屋里抬冰箱，他叫了两声，陈嘉纪正在帮忙抬冰箱，腾不出手，门口逼仄，里面的夏更也出不来，只能让外卖员先放在门口。
　　外卖员在门口停留片刻，非常热情地问需不需要帮忙，陈嘉纪道谢后说不用，他就说了句“祝您生活愉快”，离开了。
　　冰箱在厨房放好。超市离得有些远，一来一回太费时间，陈嘉纪拿了两罐昨晚买的汽水分给送货员，稍感抱歉的是这汽水已经不冰了，“辛苦了。”
　　“没事没事，应该的。”
　　东西送到他们也不多留，谢过陈嘉纪的汽水，离开前还特意提醒了一句门口还放着外卖。
　　陈嘉纪将他们送到门外，提着外卖回来，招呼夏更来吃饭，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都先拉开可乐，一口气喝掉一半，打个舒爽的嗝才去拆外卖盒子。
　　吃完饭两个人都一身汗，陈嘉纪脱掉上衣去厨房拆掉冰箱外面的纸箱，夏更找了一本书充当扇子，给自己扇几下，又给陈嘉纪扇，一边无从下手地想要帮忙。
　　厨房原本就狭小，再放进来一个冰箱更觉得转身都困难，也闷热，窗户打开也没什么风吹进来，陈嘉纪后背上都是汗，像涂了过多的精油，沿着脊背的沟壑向下流淌，被他一只手绕后抹掉，流下几道湿湿的泥痕。
　　夏更说：“买个空调吧，小点的，立式的，放到卧室也占不了多大地方。”
　　陈嘉纪满口答应，“好，都听你的。”
　　冰箱插上电开始运行，两个人蹲在大开的冰箱前面，等待从里面窜出凉气，确认没有问题，夏更把剩下的几罐汽水放进去。没人主动关上门，都想多凉快一会儿，夏更拿出手机跟陈嘉纪一起选空调，从品牌，性价比，外形到功率，认真讨论，查看每一项数据，再从中挑出两款对比，选定，然后下单。
　　还有几箱书都推到了次卧，客厅的空纸箱都收拾起来，只留下几个装杂物，连同厨房的纸箱一起拿去丢掉，两个人都灰头土脸，衣服，身上，脸上都沾着灰痕，但由衷的快乐，快步离开树荫下打牌的老人，躲进没有阳光的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他们放轻脚步上楼。
　　整栋楼都静悄悄的，他们停在三楼和四楼中间的楼梯平台，镂空花窗上不知道被谁用电线绑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上面落的灰尘来看已经放在这里很久了，他们都不在意，蹲在自行车下面相视而笑，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时找到的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恶鬼发现的角落，可以让他们自在又纵情地亲吻，深深浅浅，吻了又吻。
　　黄昏在下一秒到来，他们再次下楼，丢掉剩下的垃圾，审视着这个逐渐整齐，但还不够完备的家，心中充溢着满足和成就感。

　　洗衣机插上电，就放在卫生间门口，陈嘉纪买的锅也很快送到，去超市买了蔬果肉蛋和饮料啤酒，大兜大兜地提回来，慢慢将冰箱塞满。
　　夏更在厨房做饭，一台小风扇正对着他的后背吹，油锅里的热气都被吹出了窗外，他将火关小一点，葱姜一起倒进锅里翻炒出香味，随后放入肉片煸炒。陈嘉纪和送货师傅在卧室安装空调，几个男人谈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都爽朗，不时地大笑。
　　立式空调安装不费劲，送货师傅离开，顺便将垃圾帮他们带下去扔掉，陈嘉纪送到门口，道谢兼道别，关上门，将外界与之隔绝，到卫生间洗了手脸，拖鞋摩擦着地面刻意弄出点动静，免得夏更做饭时受惊烫到。
　　“饭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夏更留意着锅，顾不上回头看他，只随手一指，“饭好了，你先把碗和筷子拿出去。”
　　陈嘉纪摆好碗筷，又来端菜，来回几趟，最后一道菜也炒好端出来，夏更扯开衣领对着风扇吹了一会儿，身上的汗凉下来，拔掉插头，把风扇提到客厅对准餐桌。
　　到禹城这么久，两个人终于吃上了一顿正儿八经的饭，陈嘉纪感动的不行，说要庆祝一下，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两个人拉开拉环，举起酒悬空在桌上象征性地轻轻碰了一下。夏更将筷子在碗里捣一下对齐，往陈嘉纪碗里夹菜。
　　他的厨艺算不上高超，好在家常菜没什么难度，只要咸淡适宜，怎么做都出不了大错。陈嘉纪也不挑，他现在吃什么都是甜的，味觉失灵，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两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陈嘉纪去洗碗，把厨房的垃圾收起来拿到楼下丢掉，夏更把这几天攒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搅了，拿一套干净衣裤去洗澡。
　　刚装好的空调已经起了作用，客厅里也有了凉飕飕的感觉。房间里点了蚊香，淡淡的香味飘溢，陈嘉纪端着洗好的衣服到阳台去晾，蚊子飞不进屋里，逮着他咬了好几口。

　　睡前他们听着空调呼呼的运作声聊天，查漏补缺还有什么东西没置办齐全。
　　“明天去办张新的手机卡，拉条网线，这个不能少，周末还能在家打游戏追剧。”
　　“次卧改成书房，书桌还能用，就再买把椅子。”
　　“人体工学椅，不然坐太久会腰疼。”
　　“嗯。客厅再添一套小沙发和茶几，不然没地方坐，书房就直接铺地毯。”
　　“地毯不好清理，还要再买个吸尘器。”
　　“那暂时先不买，慢慢添置吧，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等领了工资再买。”
　　“你工作都还没开始找呢，说什么大话。”
　　“我明天就开始投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