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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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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火车停稳前乘务员已经播报过到站信息,夏更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包厢,前后看了看人流方向,推着行李箱跟上去。
他头一次来这座城市,一路跟着火车站的指示标识走,在闸口刷身份证出站。正是热夏,如流火般的酷热扑面而来,热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茫然地站在出站口朝四周打量。
身边人流往来,各种声音朦朦胧胧,天空很蓝,热风轻轻地吹,带起滚烫的尘土,远处的树叶闪亮地飘翻抖动着。
夏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上一条发给陈嘉纪的微信是火车靠站前,陈嘉纪回复:好,我在出站口等你。
他刚想给陈嘉纪打电话,眼前突然有什么一晃而过,紧接着额头上一片冰凉。夏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条手臂适时拦在他腰后扶着。
“是我是我。”
夏更转过头,看见陈嘉纪笑盈盈的,手里拿着一瓶还挂着水珠的冰矿泉水,顺手递给他,“辛苦啦!先喝口水,歇歇咱们再回家。”
陈嘉纪拉着他往旁边走几步,站在一片阴凉地里,又把行李箱拉过来,压下拉杆推到夏更旁边,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两下,夏更心领神会,顺从坐下,拧开瓶盖,小口慢慢地喝,用手背抹开额头上潮汗黏成几绺的刘海儿,脖子上没完全扎起来的碎发也被汗黏在白得发腻的脖颈上。
陈嘉纪觉得他好乖啊,有必要保护好他,于是侧过身挡住遗漏的阳光,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替夏更擦脖子上的汗,“房子里的热水器已经修好了,回去先洗个澡。”
夏更也抽了一张纸巾擦脸上的汗,他这时才顾得上低头审视自己,觉得糟透了,一身汗臭味儿,九分裤皱皱巴巴,T恤领口也湿了,他下意识觉得不妥,想避开陈嘉纪,可又想到接下来他们两个会一起生活,同居,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糟糕不妥。
他叼着透明的瓶口,嘴唇压在上面,露出一点牙齿,目光闪躲着看了陈嘉纪一眼,“哥,我现在是不是很狼狈?”
“是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你这么乱糟糟的。”
夏更想瞪他,又在他接下来的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很可爱,想亲你。”
真过分,夏更一手撑在行李箱上,脚踩着地慢慢转到一旁,一手揪起T恤下摆扇风,喝着水看着远处,就是不看陈嘉纪。
结成绺的头发刺刺地扎着他的额头,夏更抬手抓了几下,又将一绺头发弄得翘起来,陈嘉纪动手帮他把刘海儿压下来,坐到另一个行李箱上,看着他,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半天才叹息似的说:“咱们要住到一起了。”
夏更听见这句话时心里一跳,先从耳朵红起来,最后蔓延到心里都发热,“嗯。”
他说是,那他也没话可讲了,他们都下定决心,为接下来的生活做好了准备。
照进来的阳光更多了,晒得陈嘉纪背后发烫,他招呼夏更站起来,一个人拉起两个行李箱,像夏更来时那样,走向出租车上客区,不时回头看顾他。
夏更就笑,陈嘉纪也笑,坐进出租车里才扭开头,陈嘉纪报了小区地址,司机跟着前面的车慢慢开出去,车里冷气带着淡淡的香薰,窗外马路边的绿化带里开着各色肥茂的月季。
出租车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司机帮忙把行李箱拿出来,到单元楼下,陈嘉纪把轻的那个行李箱给夏更拿,接过他背上的包,老小区没有电梯,两个人中途歇了一次,到五楼门口,都撑着膝盖喘气。
陈嘉纪拿出钥匙开了门,让夏更先进去,他把行李箱拿进门,就放在厨房门口。
当初看房的时候是陈嘉纪跟他开着视频一起看的,两室一厅,坐北朝南,很通透,厨卫都不大,主卧外接一个小阳台;家具破旧不值钱,且少,房东的态度爽快又无谓,他只出租房子,不附赠家具,房子里现有的随他们处置,能用的就留着,不能用的就丢掉换新。
夏更看完一圈觉得还算满意,家具可以慢慢更换,只是太脏了,但他现在得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陈嘉纪找出一双新拖鞋,看着他拉开行李箱,拿出干净衣服,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随后又出来,从外面打开灯。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他去看陈嘉纪,发现他正在笑,温和的,近乎纵容的,用目光锁住他,让他难以迈步,最后他还是挣脱这种让人沉溺的束缚,走进卫生间,拨动开关,放一阵冷水,等热水流出来,开始洗澡。
洗发水是他喜欢的白檀香味,和沐浴露是一套。夏天洗澡快,等他从卫生间出来也才过了十五分钟,陈嘉纪在主卧擦柜子,脚边放着一盆已经变脏的水,看见他出来,抬手一指床,夏更乖乖坐过去擦头发。
擦完储物柜,陈嘉纪端起水走出去,到卫生间倒掉,洗了手,拆开几个箱子,找到吹风机,拖着插板到床边给夏更吹头发。
他喜欢给夏更吹头发,细软的发丝流过手掌指缝,触感比丝绸更舒服,以前这样的机会太少,他想,今后这份工作都由他来承包。
夏更乖乖低着头,毛巾展开铺在腿上,露出一半瘦削的膝盖,他有点无法抗拒这样不带遐想的亲昵,心里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总觉得要说点什么才行。
“哥。”
“嗯?”
“好喜欢你啊。”
陈嘉纪笑了一声,手指擦过夏更的耳朵,他是无意的,此刻却显得别有用心了。
阳台的门窗都没关,晚风徐徐送来邻居家的饭菜香,陈嘉纪关掉吹风机,将电线在握柄上缠绕一圈放到立柜上,夏更重新把头发绑起来,在后脑勺扎成一个揪,干净清爽得还像个少年,青涩地发着光。
陈嘉纪拿了钥匙和手机,两个人一起下楼去吃饭。他比夏更早到几天,已经将周围几条街摸清,知道哪条街的饭店最多,随机选了一家人最多的粥铺。
有人吃完来柜台付款,不需要等座,服务员收走碗碟,抹布擦一遍桌子,领着他们过去坐下。
陈嘉纪扫码点单,正是饭点,上餐也快,海鲜粥又烫又鲜,虾仁饱满弹牙,生煎皮薄馅大,一咬汤汁就流出来,烫得舌头发麻,要先嘬完汤汁才好下口。
店里没空调,两个人吃的浑身是汗,黏腻难受,最后一个烤鲜奶被陈嘉纪夹走,他们也不再多待,抽了张纸巾,边擦嘴边往外走。
天开始黑了,凉爽的风吹着,路灯亮起来,两个人慢慢散着步,呼吸着这座北方小城夏夜的空气,走过十字路口,拐进旁边的商超买东西。
家里空空落落,要置办的东西太多,夏更选好碗碟去看杯子,陈嘉纪在看电磁炉和电饭煲,拿出手机跟网上的价格做比对,又将几个货架都看一遍,厨房里的几个大件都在网上下了单,提着一块切菜板去找夏更。
手推车里除了碗碟杯子,还有筷子,勺子,调味瓶和其他一些厨房小东西,杂七杂八堆了半车。他还在往里扔洗碗巾。
“悠着点,再多就提不动了,那么远的路呢。”
陈嘉纪接手小推车,下到二楼,买了点饮料和零食,付完账,两个人提着大兜东西回家,又上五楼,手指都被勒红,夏更坐在通往六楼的第一级台阶上休息,呼出一口气,吹得刘海儿都向上飘起来,“下次不买这么多了。”
防盗门被打开,又推开房门,陈嘉纪点亮了灯,将塑料袋里的东西提进去,夏更跟在后面,关上了两扇门。
“先休息一会儿。”陈嘉纪拉开一罐汽水递过去,在床边夏更身前蹲下,两只手放在他裸露出来的膝盖上,仰着头去看他,“你跟我在一起,要吃苦了。”
舌尖舔过唇瓣,又轻抿,汽水的甜味还不散。他想避开,又强迫自己低下头,目光迎上去,压抑着声带,轻而郑重地说:“我不怕吃苦。”
他把汽水放到脚边地上,捧着陈嘉纪的脸,亲了亲额头,又在唇上啄一口,随后抱紧。陈嘉纪也抱住他的背。天热,可他们仍抱了很久才撒手,胸前都捂出了潮汗,夏更把他拉起来,让他去洗澡。
陈嘉纪掏空裤兜,手机钥匙都扔在床上,抓住后衣领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裸着上半身,去洗澡。
夏更喝完汽水,没找到垃圾桶,只好把空罐子放在立柜上,从背包里拿出数据线,给手机充电。刚买回来的东西还放在客厅,他拉开塑料袋,将东西分拣出来,饮料零食暂时先放到主卧的储物柜里,剩下的都提到厨房。
厨房的料理台和橱柜上都落着一层灰,只有水槽是干净的,夏更接了一盆水,拿出洗洁精和油污清洁剂,开始擦洗。
陈嘉纪从卫生间出来,提着拖把,将所有房间的地扫完又拖了一遍。
厨房焕然一新,夏更把东西摆放好,塑料袋留下装垃圾,又去擦次卧的衣柜。
各自忙着,说话声不大地在房间里回荡,合计还有哪些东西要添置,电磁炉和做饭的锅已经买好,只等着快递送上门就行。
“冰箱和洗衣机我也买了,明后天就能送到。”
夏更张着嘴都惊呆了,半晌才问:“那你......还有钱吗?”
“放心,还没穷到吃不上饭的地步,等家里收拾好我就去找工作。”
他抱着夏更,轻轻拍他的后背,“才刚开始,别怕。”
“嗯,先活下去。”
家里没装空调,只能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阳台门也不关,后半夜才终于凉快下来。他们将衣柜抬到主卧,储物柜搬到次卧,客厅的纸箱拆开了几个,书籍一类码在储物柜的木架上,已经塞满,还不够装,只好半夜又下单两个书架。
夏更的宣纸笔墨颜料暂时收在立柜的抽屉里,跟他买的专辑唱片放在一起,衣服也挂起来了。陈嘉纪特意拿毛巾擦干净两把椅子上的灰尘,两个人坐在阳台喝汽水,汽水已经不冰,对面楼的灯也没几盏亮着。陈嘉纪点了一根烟,一只手搭在夏更的椅背上,头一歪,枕上他的肩膀,就着凌晨的凉风,浅啜一口,轻轻吐出去。
房间里的音乐声慵懒摇摆,微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Lay you body in my bed
Till the moonbeam fades away
So Darling kiss my lips
Darling kiss my lips
Touching you
Tripping in your dream
Draw a star for you and me
Tell you stories that I’ve seen
And I will never leave u far behind
Promise you are the only one
And say Iuv u a million times
除却歌词,这是一首很夏天的歌。
陈嘉纪去吻他,带着苦涩的烟味,这几天独自在陌生城市的惶惶,都在此刻烟消云散。远离一线城市的严重内卷,远离父母失望的眼神,远离熟悉的交际圈子,正如这个五楼的小房间,是他们的栖身之所,也是一个家的雏形,他们要一起用肩膀撑起来,用双手细细打磨。
陈嘉纪想,他个子高,多撑一点也无妨,谁让他贪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