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
-
第五十七章.
可惜齐玊最终还是没能如江百喜的愿和塌长在一起，与他做对儿笑鸳鸯。
此时正是雪将下未下，天气最寒冷的时节，加之地方官员瞒报耽搁，朝廷救济迟了好些时日。
这几日城外难民不减反增，竟越积越多，京中各家女眷看不得百姓受苦，各自在城外设棚，赠粮赠衣。
无论背地里如何，安王府在京中，自然也该有所表示，于是不过刚得到消息，齐玊便带了人手钱粮去城门施粥，救济灾民。
刚一出城门就见城门外立着两排套了铁衣的木刺，最外由官兵把守着，出了城门绕着往西五百米，京郊密林被砍倒一半，强行开出来了块儿还算宽阔的平地，十来个施粥铺子贴着城墙，面前空地上立着大大小小的百十个简陋的帐篷，能看到些佝偻人影。
马车在空地边上停下，今日风大吹的人烦心，江百喜干脆把头发全部拿玉冠竖起，穿着滚了狐狸毛边的白色披风先一步跳下马车，面上温柔，回头伸手半抱着把齐玊从马车上扶下来在轮椅上安置好，又理了理齐玊的衣襟顺便把他身上的重色外袍系紧。
锦衣绣袄，恍惚和城外的灾民像在两个世界。
战场野地上活过的最知道怎么舒服，后头三石带人先一步支起了大锅，架在柴火上煮水下米，红艳艳跳动的火焰把周围的人慢慢吸引过来，护卫从板车上抱来被褥和冬衣，分发给附近的灾民。
江百喜转头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所有人游魂似的，初起受到救济时的感恩戴德，高喊跪拜早就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一碗被施舍的稀粥，米粒在水里跳，挨饿受冻，故土家园毁于一旦，不知前路，仓惶又绝望。
皇城巍峨，是乞丐来了都能多讨两个钱的地界，齐玊的威名在外头顶着，金银细软自不必说，前半生在新时代，更是富贵又浪荡，从来没吃过什么像样的苦头。
所以乍然一见眼前饿殍遍地的景象，江百喜也一时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该摆出个什么表情。
数额庞大，为防流民，所有人都被安置在城外荒地上，天寒地冻，朝廷支起的帐篷单薄，立在硬泥地里没个章程，两头都是通的，人们三两成群裹着破布缩在一起，寒风里布满灰黑、泥水结块的背影一动不动。
江百喜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一个孩子，不过七八岁，应该是没抢到帐篷，不知死活的躺在城墙边，衣衫褴褛，草鞋被磨穿了，露出冻的发黑的脚趾。
他从未没真正直面过苦难，也低估了天灾在靠天吃饭的古代对生民的冲击力。
江百喜赶忙抬手把身上的狐裘解下来，裹在小孩身上把她抱起来，女孩廋的有些可怖，肋条高高支着，呼吸微弱，是让人不敢多用力的膈手。
三石早在后头候着，神色平静，既无悲悯也无感叹，让人端来一碗热姜汤给女孩灌下去，又对着其后心猛揉了几下，女孩才慢慢睁开眼睛。
江百喜有些无措的抱着女孩，任三石动作，下意识转头看背后的齐玊：“王爷…”
齐玊也在看着他，脸上是和大多数王府护卫如出一辙的平静，双眸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把所有情绪掩藏在水下，映着远处的薄云枯山，让江百喜止住了话头，心里有些安定。
抱着女孩急急往回走了几步到齐玊身边站定，江百喜垂头问怀里睁着眼睛的小姑娘：“你叫什么？”
女孩有些怯怯的看着眼前神仙一样好看的人，伸手虚抓着江百喜的衣袖，看靛青的衣袖被自己染上青黑，又受惊一样把手指缩回来，声音细弱的开口：“宝珠，阿娘叫我宝珠。”
那你阿娘呢，江百喜下意识的想问，又猛地回神，连忙转头问起别的，“宝珠，你是从哪里来的？”
“安平县，李家村来的。”
安平隶属图州，光中地界，距京城一千七百里，没遭灾之前也个是富庶地方，如今朝廷赈灾不利，竟让这么多人流离失所至此。
江百喜细细看去，宝珠身上脏但是衣襟袖口依稀还能看到针脚细密的绣花，可见在家里也是被娘亲如珠似宝的疼爱的，心里更是一阵难受。
“别抱着了，小孩子体弱，冻了这么久，赶紧让府医带下去看看。”
齐玊见江百喜脸色难看，忙对身后挥了挥手，顿时有人上前从江百喜手上把宝珠接过来。
有些后悔，不该把江百喜带来，连府里养的鸡狗都要担心一番的人。
他早看出来了，江百喜满身压都压不住的富贵闲散气，是诈富的人家养不出来的。
江百喜自己可能没在意过，但水果吃食，就算江百喜伺候人，自己动手，也全部都要规整成精致漂亮，马上就能入口的样子，作画一定要点香，衣服和折扇的花纹最好要对上，这份闲心讲究，和旁人相差甚远。
齐玊抬眼看着还在原地站着的江百喜，没了披风，一身青衣的人站在风里，皱着眉，眼光还不放心的跟着府医的背影下意识往那边追了两步，衣袂翻飞，有些意气。
卡死的轮椅把齐玊定在原地，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寒冷的河水把两人分开，一时泾渭分明。
等府医的背影在远处消失，江百喜似乎才从岸边回头，顶着着寒风，又淌水回到齐玊身边。
齐玊也收回视线，目光有些沉，莫名低头笑了声，就是这样一个不知疾苦的人，嚷着要陪自己一起死呢。
可是死，比这点苦，难挨多了。
“王爷，这里有多少人？”
江百喜开口的同时侧对着齐玊，想替他挡一挡，可风还是吹乱了齐玊身后的发，可见是徒劳。
“五百。”齐玊几乎没犹豫，开口回答。
又是一秒，齐玊补充：“加上妇孺，约莫五百零。”
江百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又一次，再一次，从齐玊，从眼前的场景里，又或者说其实是自己身上，感到无力。扫过不远处的营地，看不见几个妇孺，流民虽然个个脸上糊着黑泥，形容狼狈，但也能看出来都是年轻汉子，如果风调雨顺，是有几亩良田绝对能养活全家的汉子。
这是时代，是天道、是齐玊的宿命，更是在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能逃脱的命运。
齐玊、三石、甚至京城的每一个人都很平静。
上到王爷贵族，下至贩夫小卒，平静的默认灾难在这里，在形式紧张的大邑朝，就是会突然又平等的降临在每个人头上。
而他江百喜，无能为力。
他低着头，没发现齐玊也一直在看他，眼神平静而有力。
【叮——】
【请宿主不要灰心哦！增加反派幸运值，即可拯救濒临崩溃的小世界！美好的生活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哦~】
似乎是感受到宿主的情绪，从那天过后几乎销声匿迹的系统又突然出现，探头探脑的发出一声不太人性化的无效安慰。
更没用。
当天回王府的路上，江百喜握着齐玊的手一反常态的沉默，又或者说他在思考，这段时间他和齐玊都蒙着头过日子，齐玊在干什么他不问，齐玊也不说。
但其实京城里有变动早是事实，暗处有一根被逐渐拉紧的弦，只等一个契机，一切就会轰然断开，环环相扣，一发不可收拾。
他江百喜不是天纵奇才，没有悍树伏虎之力，治世平乱之志，可就像系统天天挂在嘴边的命运。
既然他江百喜来了，他就得挑战一下这命中注定。
不过也许到底有些不安，江百喜这几天晚上都把齐玊抱的死紧，白天更是像看不够似的，连讲学也不去听了，跟着齐玊身边打转。
就算齐玊告诉他早派人把钱粮送到图州，灾情已经得到控制了也没用。
本来就黏黏糊糊的人，现在更是怕齐玊跑了一样，凭空多长了一双手脚，一共八只腿，双倍‘体贴’，八足“入微”。
终于在一天早上，江百喜非要抱着他去如厕的时候，齐玊实在是招架不住这样的贴心了，坐在床上猛推江百喜，很下了几分力，脸侧耳后都被激出几分薄红，难得有几分示弱：
“这种腌臜事就不用江公子代劳了！别脏了公子的手。”
“诶，王爷说的什么话，你我一体，合该百喜伺候王爷。”江百喜有几分受伤的样子，轻啧一声表示不赞同，避开齐玊推拒的手，撩开床帘，又朝前逼近了几分，“这种事除了我，王爷还想找谁代劳？”
齐玊满脸的羞愤欲死，恨不能当场站起来，又废了一番力架住江百喜，闭着眼急喘了几口气：
“不必，本王自己来。”
江百喜哼笑一声，转头拉着齐玊的手，放在嘴边细细琢磨，拂身坐到床边，晨光斜穿进来照到他温玉一般的脸上，十足的光风霁月，十分的混账东西。
他抬脚把轮椅踹出一丈远，轻叹一声，带着让人赞叹的好修养与好耐性与齐玊“商量”：
“王爷为何不愿假手于百喜？是不愿与我亲近吗？”江百喜偏偏头眨眨眼睛：“只是前两日百喜被迷了眼睛，可见这两日风沙实在大，百喜也是担心王爷。”
十一月的京城哪来的风沙，这厮心眼比针尖还小，惯是一幅无辜样子，齐玊气的瞪江百喜一眼：“本王爬过去！这不知从哪儿来的风沙应该还迷不了我齐玊的眼。”
那就是和齐玊有关。
“王爷，”江百喜看人恼了，赶紧拉住齐玊，把人抱进怀里，低声开口：
“王爷什么都不说，百喜只是有些怕。”
一句话，又轻而易举让齐玊卸了力。
说起来能让江百喜发现不对全靠宝珠几句话，她说她来自图州，可若此话属实，图州离京城足足有一千七百里，古人最是看重落叶归根，朝廷赈灾再迟，沿途四洲二十七城，竟然无一城收留这些力壮百姓？让灾民脚量一千七百里。
若江百喜没问宝珠那句话，他可能真被糊弄过去了。可想明白了，倒过来看，居然会有流民走到天子脚下，这本来就极其不对。
齐玊张了张嘴，可有些事，有些话，左右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说出来不过多一个人为他烦心，不如不说。
犹豫间眼前突然掠过一抹白光，齐玊似有所感，转头看向窗外，鹅毛样的雪落的纷纷扬扬，齐玊突然一笑：
“江百喜，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