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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巧克‘玲’甜苦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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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落山,李若男调整好步伐正常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一片是大宁厂最老的家属区,头两批退休的老职工几乎都住在这里,红砖房黑瓦顶,六楼的一个方块,一块块齐整排列,其中一个红方块就是李若男的家。
李若男和奶奶住在一楼,一楼住户门前是一个院子,大树成荫。现在是烟火气最浓的时候,每个窗格子里饭菜飘香。
老房子有个特色,家家大门敞开,奶奶们闲来喜欢坐在自己门前做着手上的琐碎活闲聊,院子里的石桌子是象棋爷爷们的聚集地。
楼梯左边就是她的家,猪肝色的木门已经斑驳,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门底部已经被老鼠啃得参参差差。
见李若男到家,奶奶才把面放进滚水里,安在窗上的排油小风扇凝结了一层黑油都已辩不出本色也挡不住它呼哧呼哧的转。
祖孙俩刚吃完面在收桌子就听见敲门的声音,随后周韫阳进来。
“李奶奶,我来找李若男一起写作业。”
奶奶赶紧把桌子用纸再擦了一遍很是欢迎“要得,你们好好做作业,我们男男有不会的好好教下她。”
“好的,李奶奶。”
这难道就是墨菲定律?李若男下意识的把受伤的手缩进袖子里,切换了一张自己都别扭的轻松脸,不给阴霾留一点死角。
周韫阳还穿着白天的校服,他把书和本子直接放在刚收拾好的小圆桌上,折叠桌瞬间就换了身份,从餐桌变成了书桌。
“你今天怎么没回你爸妈家?”
周韫阳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从兜里掏出六粒金箔纸小圆球摆在桌上,“我外婆让我带给你的。”
李若男认识这个,前几天班里唐筱涵拿着棕色的铁盒子,里面满挡挡的金箔纸包装的巧克力,在班里发了一大圈,故意无视她,大家都在闹哄哄的撕开金箔纸,自尊作祟时她偷偷抬眼看向周韫阳,赵先杰剥了巧克力的金箔纸在逗他,并没有注意到她被排挤在外。
那天半节课的时间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香浓的巧克力味,唐筱涵说这巧克力很贵,是瑞士的,她美国的叔叔带回来的。
现在周韫阳一下子就给了她六颗。
“你在美国也有叔叔?”李若男故作轻松的开起玩笑,周韫阳家里亲戚有哪些她一清二楚,从没听说有什么国外关系。
“听唐筱涵瞎吹,世贸商业街的进口超市有卖,也没有很贵,打折时比德芙还便宜。”
进口超市的门她进去过,里面一包印了日语的方便面都要比普通方便面贵三倍,周韫阳的妈妈就在那家超市里上班,常常会给周韫阳买很多印着各个国家文字的零食,周韫阳真幸福,不过自己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安静的作业时间里金色的巧克力成了余光里的底色,厨房传来奶奶洗衣服的声音,周韫阳各科作业都快做完了,李若男还在改数学卷子的错题,试卷头露出鲜红的42分,除了基础题全错了。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这道选择题带个公式答案就出来了,你是不是压根连公式都没有背?”
李若男叹了口气,顺手拆开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面对周韫阳的质问无奈的偏头手托住右脸“理科太难了,我根本不可能学会,要是考默写公式,我一定奋发图强把那些奇怪的字母数字组合全背下来,但就是,我就算背下来也带不进去,那我背它们做什么。”
“说得自己记性这么好,除了语文和英语外,那政史地靠背的,也没见你背下来,你就是没有用心。”周韫阳把她的数学书翻开,原本是想给她划重点公式,结果脸瞬间绿下来。
李若男意识到问题,趁他没翻几页想抢回来,结果失败。
“这么重要的内容,你居然在画画,活该你数学才考42。”
周韫阳绕过黑色签字笔画在公式旁的漫画美男,用红线勾出了重点,在草稿纸上将公式如何带入的方式详细的讲了一遍。
“这题大部分都是上学期的内容,最后一步才代入了这个公式。”
看他这样一步一步的在草稿纸上边写边讲解分析好像是懂了,接下来周韫阳让她试着自己解下一道错题,李若男接过笔和纸有点信心。
桌子对于周韫阳有点矮了,坐久了背和脖子难受,身子向后靠时脚踢到了桌子。
李若男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笔才发现桌面下周韫阳只能两腿岔开,两脚交叠的放着,根本无法自如的换姿势,腿立直就会顶起桌面。
记得小学五六年级时周韫阳还没有她高,瘦瘦小小的一小个带着眼镜永远被安排的第一排吃灰,现在比她高了好一截,粉笔灰这么营养?
李若男有一笔没一笔的在纸上写出刚刚那道公式,心思已飞。
“周韫阳,你换眼镜了?”她随便扯了一个话题,憋了这么久很想跟他聊天,她怕跟他慢慢生疏了,初中开始两人交流明显减少,只有放学回家两人就才调回了小时候的模式,以前周韫阳什么都跟她分享,现在长大了,他一周多数时间都回了自己家,偶尔来外婆家才会找她,无形间隔了一道隐形的屏障。
他最好的朋友好像已经不是她了,变成了他的同桌赵先杰,经常一起打篮球,一起放学,赵先杰的家也在周韫阳爸妈附近。
“眼睛挺毒,我妈昨天带我去换的,款式和之前差不多,周围人都没发现居然被你发现了。”
其实来了没多久她就发现了,之前的那副眼镜靠近耳朵的镜架上有一排小小的褪色的白色英文字母,这副眼镜架依然是黑色,却在亮处泛着微微的蓝光。
周韫阳摘下了眼镜把玩端详,李若男想把周韫阳此时的侧面画成漫画人,原来漫画里的侧面真的没骗人。
“阳阳,回来睡觉咯。”
岑奶奶的声音,准时十点。
周韫阳的外婆住二楼,老房子没有电梯,隔音差,岑奶奶有些胖,声音很响亮,站在家门前的连廊一吼整栋楼的感应楼亮了个七七八八。
周韫阳走之前把自己的数学卷子留给了李若男,“错这么多改一晚上都不可能改出来,把我今天给你讲的公式背了好好用几遍,先把基础的搞懂,还有后面三道大题别抄啊,明天早上我来拿卷子。”
周韫阳跟厨房的奶奶打了声招呼,李若男随后就听见上楼梯的脚步声,
42,142,两张试卷并排放在一起,足足差了一百分,李若男看着试卷上铿锵有力的字迹,有一丝得意。她又拨开一颗巧克力,没喂进自己嘴里,而是绕到刚从院子里晾完衣服回来的奶奶面前。
“你自己吃,我吃不惯你们这么洋玩意。”
奶奶舍不得,好东西都推说吃不来,李若男自有一套对付的办法,她咬了一半“奶,好吃惨咯,你尝一下嘛。”
果然自己咬了一口奶奶才肯吃,李若男笑起来,“奶,这么好吃的巧克力你吃起来看起像喝中药。”
奶奶一脸梅干“啊呀,巧克‘玲’甜苦咯,下次莫拿给我吃。”
“巧克力本来就是苦的,奶,你还没喝过咖啡,下次........”
一楼外的院子里结了一条粗麻绳,两端缠在两棵树干上,夜已经深蓝路灯昏暗,李若男的校服上还滴着水,奶奶顺便把她的小白鞋也一起刷了。
嘴上抱怨她不爱干净,让她自己洗,还是都给洗完了。
屋内仅方方正正的一室,进门穿过厨房进来就是,床,沙发,衣柜,电视柜,台式电脑,电视机等以及各种纸箱杂物把小小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桌子没收立在窗边,窗户被铁艺防盗网保护着。
李若男和奶奶从来没有分开过,从小就习惯抱着奶奶胳膊睡,奶奶偏瘦,身上的皮肉早已脱离骨骼,轻轻的用指甲掐着奶奶松弛的大臂的皮下经络。
这种怪癖是从有记忆时就养成的,奶奶是体温是她所有的安全感,指甲和奶奶皮下咯楞咯楞的接触感像催眠一样,慢慢跟呼吸和黑夜融为一体。
夜里偷偷哭从来不是因为白天受了欺负,而是意识到奶奶老了,大概小学三四年级她就意识到死亡,记事起周围就有老人离世,丧事席就摆在门口的院子,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爷爷奶奶成了挂在席中央的黑白照片,依然在慈眉善目的看着她笑,只是再也见不到了,她在字典里找了‘奠’这个字,读懂了它。
幻想的恐怖画面让她越来越害怕,不能没有奶奶,想快点长大赚钱。
想永远这样抱着她,哪怕将自己的寿命分一半给她。
情绪一开头,竟然难过得一发不可收拾,连白天的遭遇也带了点进来,身上各处都传来钝痛,主要集中在后腰背,白天缩成龟壳,‘壳’伤比较严重,要真是乌龟就好,头缩进龟壳,怎么踢都不疼,李若男越发用力抱紧奶奶胳膊,吸了一下鼻子。
以为奶奶睡着了,结果还是醒了。
“幺姑,这两天冷,莫遭凉咯,明天多穿件毛衣。”
奶奶没文化,根本不了解她学习状况,觉得每天按时上下学就是好,小学奶奶打着瞌睡参加她的家长会,初中开始学校就严厉声明不能爷爷奶奶来,所以每学期期末的家长会,她的位置是唯一的空位。
奶奶伸过手把她脖子后得被子再用力的掖了掖,半个后脑勺都被埋进了被子里。倒春寒是最后一股寒流,过了就春暖花开了。
紧紧的被裹住,然后紧紧的抱住,是李若男目前的人生所有,她的世界就是这个效益逐渐下滑的厂区,厂区里幼儿园到高中都有,而且师资力量一直不错,就读于厂区学校的孩子都是大宁摩托长里职工的子女。
爷爷奶奶们都是厂一二代职工,早就光荣退休,爸爸妈妈辈接任时是大宁摩托的高光时刻,算起来李若男周韫阳这辈是厂四代。
大宁摩托的光辉不复从前,四代已经不可能留在厂里,厂子从外围被逐渐卖掉,商品房推掉了老砖房,周韫阳的父母住在第一批商品房里。
李若男也有妈妈,那个人人口中抛弃家庭,自私自利的坏女人。现在在繁华的海市,上小学不久取得联系,十六年来,只见过她三次,母女关系维系在每个月一次的座机和800块的生活费里。
“喂。”
六岁半那年她第一次提起话筒,奶奶在旁边提醒她,她是妈妈,快喊妈妈。
对着一团茫然的空气“妈,妈。”
这两个字被邻居周韫阳喊得无比的丝滑顺畅,终于轮到她喊却如此艰涩羞耻,还有点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