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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只丑老鼠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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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海市。
七月,蝉鸣风吟。
下午三点二十五,地铁站处于低峰。
整座站立于行路之上,四下通透,太阳西斜入站,途径榕树,阳光被剪碎了铺在地上,轨道,以及对面的墙上,风来,树影婆娑,沙沙细吟,地上的光斑浮跃成精,站内行人三俩,视线时不时离开手机顺着弯曲的轨道看向远方车来的方向。
旁边的站牌上写着‘小沧南’
镜头定格了数张让人心动的画面。
地面指示灯亮起,列车从远方驶入画面,到站后稀稀拉拉的人从车厢里走出来,又换了一批人上去。就在这时,原本在捉光的镜头里走来了她。
白衣绿裙,挎着布袋子,乌发莹肤,清冽淡然,镜头一旋,那张脸就瞬间贴在眼前,按下快门迅速闪动。
她有点匆忙,一个转身就没入了电梯,松开快门看向她消失的位置,有些怅惘。
打开拍摄记录,多数糊,还有几张让陌生的虚影占了大半画面。
回家录入电脑,一张张筛选,挑出三张。
第一张低着头,发卷挽在脑后,清晰的下颌连着细长的颈项,可以看到领口的锁骨。
跳至第二张,头微抬,看清了一个完整的侧面,似乎那一刻窗外动人的光影也吸引住了她,额头鼻梁到下颌线条起伏柔美。
第三张时起了风,也吹糊了画面,却是最满意的一张。她看过来的样子像是发现了镜头的存在,额边被风撩起的几丝碎发档在眼前,头微仰抿唇,神情里的淡漠很清晰。
六张风景,三张人。
人沐浴在光影里,跟那天下午的天气,跟地铁站,以及地铁站的名字揉成了一团温柔静美的意向,天很热,唯一的凉意来自撩起的发丝和她的眼神。
一组名叫小沧南的照片在社交网站上小火,顺便在当地刮起一阵打卡风潮。
照片里的无名女孩被叫成小沧南,年纪约十六七。此后每天都有不同的小沧南女孩穿着白T恤,绿纱裙,背着布袋在站内模仿她的姿势神态拍照。
她是我们画室的新生,叫李若岚。
后来李若岚考进了滨南美术学院。
那之后。
都羡慕李若岚。
羡慕狠了的嫉妒她。
嫉妒坏了的造谣她。
‘运气好咯,靠几张在地铁站被偷拍的照片就成了无数女孩的模仿对象。’
‘品味不咋地,还是美院的,穿衣服一股子网红味,白瞎她眼里的清冷感。’
‘被偷拍?自我炒作吧,她超级假,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就不告诉你我朋友跟她同校。’
‘长得好身材好家庭好就三观不好,绿茶惯三。’
‘绝了,半年不洗脚都没评论区那些酸臭。’
...........
‘美女改过名字吗?是李若男吗?大宁中学的李若男?如果真是,OMG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当然不是!
她再也不想再是李若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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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双龙市,大宁厂区
“阴阳脸,丑八怪。”
世界咚的一声砸在她的后脑勺,一个趔趄手上的盒子和筷子飞了出去,大宁中学校门口最受欢迎的凉皮被压在了李若男的身下,旁边悠悠的滚过一个篮球。
“怪胎也爱吃我们喜欢吃的.........”
“妈的,把钱拿去买了凉皮,还想在她身上搞点上网的钱。”
胃里的凉皮油辣油辣的翻滚,熬过阵阵的恶心感李若男的视线逐渐清晰,篮球停在距离她的视线一拳处,球面深刻的图案斜成她视线平行角度,黑色的英文字下是露着一颗獠牙的恶魔嘴图案,几笔线勾的一张嘴在笑,越笑越扭曲狂妄,配音是背后源源不断传来的嘲笑辱骂声。
李若男撑着地缓缓站立,短马尾散落,大半张脸被散乱的发丝挡住,佝着背顺着胃不适,旁边路过了两个女生满脸惶恐互相挽着仓促逃离了现场。
站立让她再度眩晕,她甩了甩头,站稳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捡起篮球,朝篮球上那张嘴用自己尖利的侧前牙猛的扎了下去。
球面丝毫无损,听见一声自己牙肉剥离的撕裂声。
“草。”
李若男舔舔自己的牙,还好,它还立在牙根上,转身面对他们直了直身子牙关里挤了一句脏话,脸不带侧的将篮球朝左一抛。
篮球就这样滚下了路侧的小山坡,三个高年级的男的显然没想到她敢这样。
中间那个比她身量大三倍的男的满脸恶意,迎面就是一脚落在她双手应急驾起的十字上,这次摔得更狠,被打得也更狠。
李若男蜷缩在地上双臂狠狠的护着脸,乱脚的间隙看见凉皮被陌生的鞋子碾压成泥,带着泥的脚底又纷纭杂沓的落在她身上。
胃里那半碗凉皮也快保不住了,她咬着牙撑,晃动的尖牙也在嘴里散发疼痛。
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呵斥截止了这次殴打,仨男的齐齐停脚,糟了,教导处老头,快跑!
“我篮球,新买的。”
“傻叉,等会回来检!”
李若男也爬起来吃力的跟着跑,仨男的朝岔路一边的厂区跑,李若男则消失在另一条岔路。
还好被及时出现的教导主任撞见救了她。
见没人追上来,她才停下来,一瘸一拐的找到路边附属于旁边小面馆的水龙头。一捧水一捧水的擦印在校服上的红油,绿色的校服沾了红油显得格外的脏,手上破皮的地方沾了辣椒油和水传来阵阵钻心的痛。
一切对于她已经是家常便饭,但恐惧胆颤丝毫未减,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又开启了一个新的开端,那几个校混子永远比她高一个年纪,霸凌她,抢劫她,抢不到钱就打她。
以前李若男对于他们的报复只敢藏匿于心里诅咒,只是她的诅咒并没灵验,而他们的名字成了一个诅咒刻在她的心里,很远的距离她都能分辨出他们的声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像过街的耗子一样迅速窜离。
刚才对篮球那一咬一抛是个划时代的意义,出息了
“哦哟,他们又欺负你了?”
小面店的老板娘见状又折回店里拿出一包纸帮她擦滴水的刘海,刘海沾了油,她用水洗后拧成了一条条绳,没有厚刘海的庇护,黑斑毕露,像一块黑色地图霸占了她的右脸,延申在眼下,差点与鼻子接壤。
“那几个龟孙子简直丧尽天良,对小姑娘能下这么狠的手。”
老板娘帮她拍身上的灰气到不行“明天我上你们学校告诉你们老师去,要不报警,把那几个混混抓进去!”
“不是,摔的。”
老板娘有些胖,力气不小,一下一下拍在她身上,殊不知有下没下的拍到了刚才被踢的地方,一顿一顿的痛。
摔的,这谎说出来她自己都心虚,这些年放学被欺负完她都会跑到这里整理,水龙头洗清了她身上的伤痕与藏污,洗掉浮于肉眼的屈辱,让她回到家里永远是奶奶眼里普普通通在上学的孙女。
这一片大家基本都认识李若男,是个特殊的孩子,跟着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母亲在她还没断奶时跑了,连父亲也在十几年前消失了,这苦出生的女孩脸上偏偏还带了一块胎记,上学前被奶奶牵着去菜市场买菜大人都喜欢她,安慰说没事,就比痣大点,谁脸上不长几个痣,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颗大痣像被施了黑魔法一样赶着脸长,在靠近下缘的位置还长出了碎发般的绒毛,小孩看了不敢靠近。
店里传来客人结账的声音,老板娘把她的刘海塞到耳后“你进店里来,今天店里剩了卤牛肉,我给你装上带回家跟奶奶一起吃。”
老板娘前脚刚踏进店门转头就看见李若男跑远的身影。
如果说运气不好的开始是被那仨遇见,第二步坏运就是在最狼狈的时候被别人看见,在无人之处被殴打的痛没有别人落在自己身上的同情伤人,这点她深有体会。
还好不是被周韫阳撞见,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些,他永远也不要撞见这些!
今天他应该还是回他爸妈家里吧,真好,这样就不会在这种状态下还要面对周韫阳,抬手查看手掌下缘的擦伤,已经红肿起来,最严重的地方渗着透明的淡血水,将另一只手覆盖上来狠狠捏住,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