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摇舟》渔夫乘之

5、第五章

　　拂晓，王城内。
　　寒露浸润蔷薇花。
　　殿内，帷幔轻纱如卷碧烟。
　　透过那一面鸾镜，隐隐约约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这手甚为熟练的为镜前的女子挽了一个牡丹髻，再小心翼翼的戴上凤飞九天如意镂空冠。
　　女子缓缓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转过头，发髻间的金步摇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明黄色的身影在璀璨的阳光中拖动前行，分外耀眼。
　　她一路向前走去，宫婢们低头紧跟，步履匆忙，似乎害怕被她责罚。
　　“殿下。”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自远处传来。
　　女子微微侧首，只见那太监已经到了近前，“禀殿下，事情已经办妥了。”
　　“唔。”
　　长公主元溪淡淡的应了一句，继续抬脚，迈入阴暗的角落之中。
　　宫婢们亦随之鱼贯而入。
　　看清牢中面容憔悴却依然难掩绰约风姿的男子，元溪眼眸低垂，“谢卿，你考虑得如何？”
　　谢云嵩嗤笑一声，“先帝升逝之前，我主动请缨，率三万大军深入西蜀，以博一个资格，求娶我的心上人。怎料我班师回朝之际，先帝驾崩……”

　　元溪闻听此言，嘴唇微抿，“你恨我……”
　　谢云嵩神情一凛，“你害死了你父亲，赶走了你弟弟，篡位夺权，囚我于此。我不该恨你？”
　　“你考虑过了吗？”元溪道。
　　“不必考虑。”谢云嵩动了动身子，接着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元溪不复刚才的暗淡，嘴角扬起，“我要重建东学。”
　　“呵呵......”谢云嵩笑了起来，“重建东学？不错啊。可惜，朝堂被武安公一党把控，谁又愿意为你一介女流肝脑涂地？！”
　　元溪并不在意他略带嘲讽的话，只道，“所以，我需要你！”
　　元溪眼神坚定，继续道：“我要召集所有王孙贵胄，由你来亲自教导。我要你教他们，除了忠于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族，究竟如何来忠于君！”

　　“忠于君......“谢云嵩眼眸微眯，“你的目的，是要让整个大魏真正都归于你掌握！”
　　元溪眼神清澈，毫无波澜，“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谢云嵩喃喃自语。
　　“以前我怎不知，你有如此野心……”

　　……

　　而丛兰谷这边，摇柯处理好谷中众人的后事，坐在母亲的新坟前，双目茫茫，不知该何去何从。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呆在丛兰谷……这里已经没有了她的亲人，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离开……离开这儿，她又能去哪里？
　　忽然，她摸到胸前的玉佩，想起母亲临死前还攥着它，不知道是不甘，还是怨恨！摇柯握着玉佩，眼睛湿润起来。不行！她一定要找到那个负心汉问清楚！一定要替母亲、替整个丛兰谷讨一个公道！
　　摇柯将玉佩重新揣入怀中，重重地给母亲磕了几个头。随即，站起身，坚定地往谷外走去......
　　摇柯最后一次打扫干净自己和母亲的房间，最后一次收完院子里晾晒的药材。收拾了些随身衣物，带上了些碎银子和干粮，准备启程。
　　十五年来，摇柯从未离开过丛兰谷。这一走，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她心里充满了不舍，但是一切却又不由她选择。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远方走去，却又不断的向后张望着丛兰谷，直到看不见谷中的最后一棵树……
　　摇柯听大哥哥说过，去王都的路途遥远，如果走官道的话，要三四个月时间，而走山路的话，月余就能抵达。摇柯一咬牙，决定还是徒步赶山路。山路崎岖，路况复杂，摇柯风餐露宿，好不艰难。

　　经过三十多天的长途跋涉，摇柯终于来到王城大门口……
　　王都的城墙巍峨雄壮，城门紧闭，上面布满铁甲卫士，守卫森严。城墙上挂满了旗帜和战鼓，威武不凡。城墙之上旌旗招展，数位骑兵来回巡视着。
　　摇柯一路上走得很吃力，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带出来的碎银子也不多了。她想起王都有一家常和丛兰谷做买卖的听雪轩，当下便有了主意。

　　半年后。
　　洛邑王城，
　　一匹快马自闹市狂奔而过，
　　带起滚滚尘烟，将整个城池的喧嚣掩盖。

　　“这是主上那边送来的密函。”女官青玳小声道。
　　元溪展开信纸，上面写道，“昨晚丑时，主上入城。”
　　虽寥寥数语，却让她神色大变，眼神凌厉了几分。随即将信纸揉作团丢弃于地，怒而起身，“我未下令，他却敢擅入王京！”
　　青玳低头，“殿下莫气，奴婢自会前去安排妥当，定当护住主上周全。“
　　“嗯！”元溪挥手，“你速去！”
　　青玳躬身领命离去。

　　此刻正值午时，街道两侧商贩林立，人群涌动，好不热闹。
　　整个洛邑王城最大的书斋门口，一少女正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此女子正是摇柯。
　　只见她身穿素白色罗裙，长发盘起，眉目如画。她的手中拿着一把扇子，轻摇着。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娓娓道来，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不少书生还跟着她摇头晃脑地摇起了扇子，好不惬意。
　　人群外，一玄衣男子双臂环胸，嘴角微翘，斜倚在隔壁茶肆的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眯眼听着。
　　午后的洒在他的脸上，映照得他五官俊朗，棱角分明。
　　“公子，公子！”旁边的中年男子轻摇着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回神，猛地睁开了眼。
　　中年男子露出喜色，“难道……您刚刚睡着了吗？”
　　玄衣男子一愣，“我睡着了？”
　　中年男子惊喜笑道：“是的！公子！”
　　玄衣男子突然起身，急匆匆环顾四周，发现人群已散去。随即拉住一个路人问道，“刚才在此说书的女子呢？”
　　路人不怀好意地回道：“要想找到她，就得先付钱啊！”
　　玄衣男子眉头一皱，掏出一块碎银塞进他的手心，道：“够吗？”
　　那人一愣，赶紧收起碎银，笑道：“够了！足够了！足够了！”
　　随即，又道，“公子，刚才的女子名唤叶摇柯，常来书斋说书。您若是要找她，小人给您指条路。”
　　说罢，往远处努努嘴，“您去那儿寻她，准儿跑不了！”

　　西市当街酒肆。
　　叶摇柯和酒肆老板两厢对峙。
　　只听那老板双手抱于胸前，蛮横说道，“你来讨工钱？”
　　叶摇柯点点头，道：“你拖欠了二十天整了，今天，我必须讨到钱！”
　　酒肆老板冷哼一声，道，“你一个小丫头，还要什么工钱！”他将手上的东西塞到叶摇柯手心。摇柯接住，摊开一看，竟是三五个铜板。
　　她瞪圆眼睛，“这……这就是三个月的工钱？”
　　那老板斜着眼睛，道：“怎么了？嫌少啊？你爱要不要！”
　　叶摇柯听罢，双拳紧握，脸色苍白。这倒并不在意这几个小钱，只是这老板也忒不讲理！突然，她瞥到一旁的酒坛子，心下一定，随手抄起一坛酒，便朝着地上砸去，只听“哐啷”一声，酒水四溅。
　　老板一惊，欲上前一步阻止，叶摇柯已又抡起一坛酒，咕噜咕噜，直往喉咙里灌，仰脖而尽。她随即扔掉酒坛，擦拭着嘴角，冷笑，“这坛酒下肚，我算是喝够本儿了，工钱就放进我肚子拿走！”
　　说罢，转身离开。
　　老板被她的气势震慑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酒劲儿上来，叶摇柯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她摇摇晃晃地往大街上走着，脚下的步子凌乱，路人纷纷避让。她只感觉一股热浪涌上心头，热辣辣的，忍不住想吐。
　　天旋地转之际，她跌入了一个怀中。
　　“哎哟——”
　　叶摇柯痛呼一声，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倒在一个男子的怀中。她揉揉太阳穴，使劲晃了晃头，也看不清对方的五官。
　　“站住！站住！”远处有人追过来。
　　男子只好将叶摇柯往地上，准备向着另外一条街跑去。
　　但摔在地上迷迷糊糊的叶摇柯哪里肯放过他？她一把抓住对方的裤脚，“别走！你把我摔疼了！”
　　那男子眼见远处的府兵马上追来，急不可耐。“快放开我，我要是被逮回去了，可饶不了你。”男子着急呵斥，试图摆脱叶摇柯，却发现对方抓住他裤管的力气极大，竟是挣脱不开。
　　叶摇柯听得不甚清楚，只是隐约间，似乎听见了一些嘈杂的争执声，然后……然后昏睡过去了……

　　绛雪轩。
　　青年男女们皆三两簇拥，结伴闲逛。
　　有婢女素手煮茶，香气弥漫，沁人心脾。
　　一文士斜倚书案，正在试笔。墨汁滴答落于砚中，溅出点滴墨水。还有女子端着一杯花瓣酒，轻饮慢酌，好不惬意。
　　绛雪轩的裴老板正擦拭着店内新进的青石砚，突然发现一楼的白玉雕屏后有人正注视着他，裴老板抬眸，与那人视线相对。
　　“这是......”裴老板心中一跳，这人好生熟悉。
　　“是他！”
　　只见这男子缓步踏上二楼，在靠窗户的位置坐下。他一袭白衣飘逸，宛若谪仙。
　　裴老板恭敬靠前，“不知大人光临绛雪轩，所谓何事？”
　　男子正是谢云嵩。
　　谢云嵩微微一笑，道：“这是你开的店吗？”
　　裴老板恭敬点头，“正是小人。鄙姓裴，见过谢大人。”
　　谢云嵩轻叩桌面，“我看街对面有家青楼，与你们店颇为相似。”
　　裴老板露出得意之色，“对面印月水榭是我们的重要客户，需要任何物什我们都是直接交易。旁边紧邻的听雪轩是我们的总店，这儿的绛雪轩是我们今年开的分店。”
　　谢云嵩抬头看他，轻哂一声，“裴老板面相并不多财，事业却做得风生水起，本事倒不小！”
　　裴老板心想：这话倒让我捉摸不透，这究竟是何意？
　　谢云嵩继续说：“我要找人。”
　　裴老板闻言一笑，“不是小人夸口，在洛邑王城，就没有我找不到的人。不知大人要找的是？”
　　谢云嵩嘴角一勾，示意他向前。待他靠近，谢云嵩对他耳语几句。
　　裴老板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只把谢云嵩往外引。边走边介绍，“听雪轩、绛雪轩是王城最大的珍宝店，我们专卖稀奇宝贝、名贵药材，稍微有点身份的贵客，都喜欢上咱们这儿消遣。我们做物品的买卖，也做人的买卖。”
　　裴老板身体一转，“大人这边请——“
　　两人穿过热闹的大堂，上行至三楼。房内正对大堂的木门是悬挂一方镶玉琉璃镜，奇的是这琉璃镜竟只有巴掌大小。
　　谢云嵩被这琉璃镜吸引了注意，凑上前，单眯一只眼，往琉璃镜中看去。只见室外景象一览无余，竟比肉眼所见更为清晰。
　　谢云嵩暗道神奇。
　　裴老板看他感兴趣，赶紧介绍道：“此镜乃——乃隐世匠人寻奇材打磨，清透无比，如同夜间行走的猫的眼睛。大人对这‘猫眼’若是感兴趣，小人愿意割爱。”说完拱拱手。
　　谢云嵩并不稀奇这些玩物，只挥了挥手。“你的实力我自是清楚。你帮我找人，找到后我必有重谢！”
　　裴老板心想：当朝太尉大人的人情自是要承，便郑重行礼，应道：“是。“
　　谢云嵩若有所思，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浮起几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