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摇舟》渔夫乘之

4、第四章

　　入夜，月色渐浓。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传来一阵呼喊：“叶摇柯！叶摇柯！”
　　叶摇柯听到这风风火火的声音，是叶采桑回来了？
　　摇柯心中一惊，有些不确定。她不是该下月初才会回来吗？她连忙起身，跑到窗边，探出头看去。
　　果然是叶采桑，她一脸着急，匆匆忙忙的样子，一边跑一边喊着：“叶摇柯！快给我开门！快点！”
　　看着急匆匆跑进屋内的叶采桑，叶摇柯心绪复杂，不知如何和她相处。
　　叶采桑先开了口：“我屋里的丫鬟给我送了信，我都知道啦！”
　　她嘟了嘟嘴，接着说：“我着急忙慌地从外祖家赶过来……你，你茶也不给我倒一杯吗？”

　　叶摇柯反应过来，连忙走上前去，替她倒了一杯温茶。叶采桑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就放下，然后伸手抓住了叶摇柯的胳膊。
　　“那些都是大人的事，你不用觉得有什么！你很好，姑姑也很好！我舅舅的事……是他自己太执着……”叶采桑诚恳地说。
　　叶摇柯低下头，抿紧嘴唇，心中百味杂陈。
　　“好了，咱们不说那件事了！”叶采桑拍了拍叶摇柯的肩膀，接着说，“我专门给你带了我外祖母做的凤梨酥糖蒸霜酪，你尝尝！”说完从衣袖间掏出一包用方巾裹好的糕点。
　　一打开，发现糕点已经碎成了渣。叶采桑噗嗤笑出了声：“我……我在路上跑太快了，都没注意，哈哈哈哈……叶摇柯也忍不住笑了，一边笑还一边拿起碎裂的糕点往嘴里塞。
　　两个人就这样像小孩子似的笑成了一团。

　　两姐妹收拾妥当，并排躺在床上。
　　“叶摇柯，你记得吗？我七岁那年，不小心把你推下崖边？叶采桑躺在叶摇柯身旁，缓缓说道。
　　闻言，叶摇柯微怔，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起往事，但还是点头：“嗯！”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过推你。我只是不小心踩滑了，我双手胡乱一抓，就，就不小心推到你了。哥哥把你抱起来，很生我的气，一个星期不和我讲话。我后悔极了，我还偷偷在你屋子的窗户外面看，生怕你好不过来。”
　　叶摇柯反手捏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我都知道！“摇柯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性子急，但心却是好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叶采桑郑重其事地问她：“你想去找你的亲生父亲吗？”
　　叶摇柯一愣，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心底隐隐的好奇，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不回来找娘亲呢？
　　两个人头挨头，一起看着黑漆漆的房梁，静默不语。

　　东流逝水，叶落纷纷。丛兰谷进入了深秋。
　　在叶摇柯及笄礼前十来天，整个山谷就开始忙碌起来。就连齐氏，也一改往常的态度，用心地帮摇柯筹备着。

　　叶摇柯和叶采桑正一起惬意地晃荡着秋千。
　　摇柯身穿红衣，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眉目间已隐现几分倾国之色。叶采桑则穿一袭淡绿色裙子，也是娇俏可爱。两个少女的秋千你追我赶，越荡越高。
　　叶采桑先停下来，跳下秋千，站在摇柯面前，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她：“摇柯，我知道了我哥哥的一个秘密，你想听吗？”
　　摇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停下动作，只说道：“你卖什么关子？爱说不说！”
　　“哎呀！”
　　叶采桑见摇柯没兴趣听自己的话，撅起嘴巴，一副委屈模样。
　　摇柯看到叶采桑这副表情，心中一软，说道：“好啦好啦！别装可怜了，快说吧，大哥哥怎么了？”
　　叶采桑笑了笑，走近摇柯几步，低声说道：“我哥哥，他呀，打算在你生辰那天和你定下亲事！”
　　摇柯听完这句话，差点从秋千上摔下去。
　　“咳咳咳！”摇柯干咳两声，掩饰住内心的震惊。
　　叶采桑看到摇柯脸色的变化，以为她是在害羞，嘻嘻笑了起来，又接着说道：“我哥哥的心思，爹爹和娘亲早就知道了。虽然娘亲心里有些顾虑，但她还是喜欢你的。你放心，这门亲事准没问题！”
　　摇柯心里苦笑不止。

　　明天就是自己的及笄礼了，叶摇柯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大哥哥的心意。如果是以前，她大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直接拒绝。可现在，她一想到她的母亲悔婚，白白辜负了齐家舅舅的一番心意，她便有些张不了口。
　　思来想去，她决定过了明天再来细细打算，先私底下跟大哥哥说清楚，再向长辈好言解释。这样，也不至于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拒绝，让大哥哥下不来台。
　　说着，她连忙开始做离家出走的准备了。明晚及笄礼过了就回来，不用带太多东西，摇柯偷偷溜到厨房，包了一些自己爱吃的糕点，带上防身的长鞭，趁着月色，悄悄走出了院子……

　　摇柯并没有走远，就藏身在自己和叶采桑经常去玩儿的山洞里，就这样呆了一天一夜。叶摇柯一直担心叶采桑会找到这里来，还搭好树枝做伪装。可奇怪的是，等到天亮，等到再次天黑，也没有人出现。

　　估摸着时辰过了，叶摇柯开始往回赶。一路上都在想，母亲是不是一直在担心她？她该怎么跟大哥哥和舅舅舅母交代？叶采桑知道她一个人偷偷溜走会不会生她的气？想到这些，叶摇柯心乱如麻，不敢继续想下去了，赶紧加快脚步。

　　等她赶到平芜轩外，天也黑尽。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一丝光亮。怪了，平日里不管她回家多晚，母亲总会帮她留灯。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门边，却发现几个下人轻靠在墙上，好像睡着了。
　　叶摇柯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木门，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
　　院子里也很暗，叶摇柯不由得伸手在墙壁上摸索。摸到火折子，点亮了一盏灯。还没等她细细察看，忽然，她的手被什么抓住了。
　　她猛地一抬头，看到了一双闪烁着寒光的眸子。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刚想尖叫，嘴巴就被人捂住了，她挣扎几下，想把嘴巴里的手扯掉，可她的力量实在太弱了。叶摇柯拼命挣扎了一会儿，发现徒劳无功，渐渐的，她的力气消失了，脑袋开始眩晕起来。
　　突然，地上缓缓站起来一个人，将钳制住摇柯的人按倒在地。
　　两个人扭打起来，叶摇柯这才看清，救她的是大哥哥。慌乱之中，摇柯往地上摸去，摸到一把刀，她想也没想，朝那人砍去。那人被砍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全身。
　　摇柯惊魂未定地蹲在旁边，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想起旁边同样倒地的叶采槐，她立刻扔下刀跑过去，抱起他。
　　摇柯看到叶采槐浑身鲜血淋漓，顿时吓坏了，哭喊起来：“大哥哥，你怎么样？你怎么样了？”
　　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叶采槐挣扎着抚摸她的脸，安慰：“摇柯，你别怕，别怕！”
　　“大哥哥！大哥哥！”
　　叶采槐的嘴角溢出了鲜血，他艰难地伸出手，握住摇柯的手，说道：“摇柯，幸好……幸好今天你没在……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说罢，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叶摇柯哭喊着，她知道，大哥哥再也不会醒来了。
　　摇柯将叶采槐轻轻放在地上，往屋里走。她不知道，屋内等待她的，还有什么……
　　还没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只见屋内家具东倒西歪，地上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她看见了厨娘，看见了舅舅舅母，看见了莫妈妈，看见了叶采桑……

　　看着这样的场景，叶摇柯彻底傻了，她呆滞地看着屋内这一幕，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赶紧往床榻边走去。母亲安详地躺在榻上，如果不是身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摇柯都会以为，娘亲只是睡着了。
　　“娘！”她扑进榻上人的怀里。她哭着跪在娘亲尸体前，痛哭着。她感觉到胸口撕裂般疼痛，感觉眼前一片漆黑。
　　她贪恋着拉起母亲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泪水顺着眼眶滚落下来，滴落在床单上。
　　她再细细一摸，发现母亲另一只手中，似是紧握着什么。她颤抖着掰开母亲的手，发现母亲紧紧攥在手心的是一块玉佩。她连忙拿近，定睛一看，上面隐约刻有“言山”两字。
　　这……这是那个负心汉的东西！

　　摇柯想起屋外那个被她砍伤的人，快步走过去，揪起他的衣领，厉声质问：“是谁派你来的？！我们丛兰谷和你有何仇怨？！“
　　那人受伤颇重，神识已不太清。他看着摇柯，断断续续说道：“是……你……你父亲……我……在这儿……等——”还未说完，“扑哧——”一口血涌出来，昏死过去。
　　叶摇柯感到眼前一阵发黑，身体踉跄着后退数步。
　　丛兰谷百余人口，一天之内惨遭灭门。下毒手的是她的亲生父亲，他抛弃了她娘，十多年来对她们不管不顾。如今，突然想起她们了，却是为了抹去她们在这世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