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摇舟》渔夫乘之

3、第三章

　　谷里的日子过得很快。叶采槐还是一如既往，对摇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不过，倒是再也没说过求娶她的话了。摇柯也不知怎么开口婉拒，这事儿，就慢慢地搁置下来了。叶采桑呢，依然时不时的找叶摇柯些麻烦，以此为乐。和她小打小闹着，日子倒也不无聊。

　　春已去，夏当立。
　　转眼间，就到了七月初二，离叶摇柯的生辰也越发近了。一大早，叶摇柯便梳洗打扮，穿戴整齐，准备去给舅舅请安。
　　摇柯今天打扮得甚是凉爽可人。穿了一套轻薄鹅黄色镶银线边的衣裙，腰间系了一条粉色的缎带，头顶梳了双丫髻，插上一根银簪子，看上去俏皮可爱。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很合适，舅舅看到她这么精神的样子，肯定也会高兴。
　　她没有父亲，从小对舅舅是十分敬重的。
　　叶摇柯的舅舅叶映晖是如今丛兰谷家主。他为人谦逊，处事公正，在整个西蜀一带都颇有威望。日常，他一般在竹隐阁处理谷中大小事务，摇柯也经常去那里找他。

　　叶摇柯刚踏上竹隐阁的台阶，便听见一阵细细的交谈声。
　　她循声走去，只见大堂内，站着她的舅母齐氏。
　　摇柯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完了。
　　这些年，她从来不去舅舅的住所找他，就是怕遇到这位总对她阴阳怪气的舅母。千躲万躲，没想到今天还是撞上了。

　　叶摇柯一边心中哀嚎着，一边僵硬地往前移动。走到舅舅和齐氏跟前，福了福身。
　　“舅舅！舅母！”
　　齐氏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叶映晖绕过面前的书案，走到她身侧，和蔼道：“摇柯，好久不来找舅舅了。你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吗？”
　　叶摇柯温顺回答：“多谢舅舅关心，母亲她身体很好。只是夜里时常咳嗽，睡不好觉。”
　　叶映晖面上露出担忧之色，急忙说道：“我过去看看她！”说完就打算回里屋做准备。
　　摇柯心中暗暗想：这叶家还真是出“妹控”，当哥哥的都这么宝贝自家妹子！

　　齐氏不虞，立即拉住他的胳膊，拦住他，语带讽刺地说道：“老爷，她这咳疾是打小就有的，她自会料理好自己，你去有什么用！”
　　叶映晖眉毛拧成一团，沉默了片刻，方才叹口气，说道：“唉......罢了罢了！我晚些再去看望她。”
　　“嗯，多谢舅舅！”叶摇柯低垂着眸子，恭敬应答。
　　齐氏在这里，摇柯不便多呆，只是略微欠了欠身子，就告辞了。

　　刚走出竹隐阁几步，摇柯忽想起自己正事儿还没做，于是折返。走到台阶尽头，摇柯掏出一根点翠云鬓斜簪，准备交给舅舅，请舅舅代为转交。
　　叶摇柯平日里闲来无事，喜欢鼓捣一些奇怪的小玩意儿，这根簪子也是经她改良的——簪子顶端镶嵌的装饰是可以灵活可取的，她选了红、绿、蓝三色宝石进行搭配，戴在头上颇有趣味！这簪子前几日又被叶采桑看到了。叶采桑想用自己的雀纹玉镯和她换，她当时没答应。这几天叶采桑回自己外祖家了，摇柯竟还有些想这个小丫头，不知道她能不能赶回来参加自己的及笄礼。思来想去，摇柯决定把这根簪子赠给她，希望她快些回来。
　　……
　　她正欲抬脚往屋里走，就听到舅舅舅母有些争执，还隐约听到了母亲的名字。
　　先是舅母的声音：“我和叶疏星从小一起长大，本来情同姐妹。为什么我现在对她会是这个态度？你不知道吗？”
　　舅舅正好言安抚舅母：“别哭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叶摇柯顿了一下，不敢进去。
　　齐氏继续说道：“我不过是言语上对她们不好了些，但却从来没短过她们母女俩的吃穿用度。我一看到叶摇柯……一看到她，就想起了我苦命的哥哥……”
　　说着，齐氏忍不住哭了起来，哽咽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悲伤。
　　舅舅接着安抚说：“可是不管怎样，摇柯是无辜的，她没有错！”
　　齐氏猛地抬头，带着哭腔说：“她没有错？若不是她娘和别人苟合生了她，若不是为了救她的性命，我哥哥怎么会死？怎么会！”
　　叶摇柯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惨白一片，手中的点翠云鬓斜簪也摔落在地。
　　她听清楚了！她真的听清楚了！
　　舅母说，她的亲生娘亲和外男苟合生下她！
　　下人骂她没有骂错，她就是个野种！
　　听到簪子落地的动静，屋内的人往外看，发现是叶摇柯。
　　“摇柯，你……你听到了？”舅舅的声音惊讶又震惊，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心疼。
　　叶摇柯浑身颤抖不已，她咬紧牙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摇柯……”齐氏也走过来。
　　叶摇柯的双眼通红，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根本听不到舅舅、舅母的声音，只是喃喃道：“不！我不信！我要回去问她！”叶摇柯心思复杂难明，说完，全然不顾舅舅的阻拦，跌跌撞撞往外冲，只想快点见到母亲问个清楚。

　　回到平芜轩。
　　“娘！娘！你快出来！你快出来！呜呜......”叶摇柯哭泣地喊道，“我不相信，不信！娘，你快出来啊！”她的泪水汹涌而下，浸湿了衣襟。
　　“摇柯！摇柯你怎么啦？”听到女儿的哭喊声，叶疏星从内室冲了出来，扶起摇柯，焦急地问道，“摇柯，你哭什么？到底出了何事？”
　　“娘！娘！”叶摇柯抱住叶疏星，将脸埋在她肩膀上痛哭失声。
　　“呜呜......娘，你说实话，我爹是谁？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我又到底是谁呢？”
　　叶疏星听了摇柯的问题，身躯顿时一震。
　　叶摇柯继续说：“娘！我听舅舅、舅母说了！！你和别人……和别人——”
　　叶疏星推开叶摇柯，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我的孩子，是叶家的小姐！你只需要记着这一点就行了！”
　　“娘——”
　　“别说了！我累了！”叶疏星说完，转身走进内室，砰地一声将房门关闭。
　　叶摇柯呆愣地站在那儿，泪流满面。
　　……
　　叶疏星侧卧榻上，拿出枕头下的一块玉牌，摩挲了几下，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和言云山相似的五官，心中百感交集，不禁也潸然泪下。

　　母亲什么也不肯透露。叶摇柯也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却愈发难受。
　　“姑娘！姑娘！”
　　叶摇柯捂住被子，心里全是困惑，无法平静。
　　“吱呀——”门被推开了。
　　叶摇柯继续将锦被拉高了些许，裹紧，默不作声。
　　莫妈妈走到床畔，低声唤道：“小姐！”
　　叶摇柯觉得委屈，眼圈再次一红，眼泪就要滚落，但又忍住了没哭出来。
　　莫妈妈叹息一声，将锦被撩开，坐到床上，温和地说：“姑娘，你受委屈了，太太都知道。太太不愿意告诉你，是因为她自己也还没想明白。”
　　叶摇柯起身坐好，说：“莫妈妈，我真的是个生父不详的……的野种吗？”

　　“姑娘啊，快别这么说！”莫妈妈又是急又是心疼。“先夫人三十多的高龄上才生下太太，太太幼时身体不好，但一向天真烂漫、善良纯粹，待我们这些自小服侍的也是极好。先家主对夫人是精心教养，当年还是少主的家主对自己的妹妹也是百般呵护。”
　　“那舅母所说她娘家哥哥因母亲而死，又是什么缘故？”叶摇柯急忙追问。
　　莫妈妈叹了口气，跟她慢慢解释：“当年，你母亲、舅舅和如今的齐夫人、齐家少爷，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齐家少爷？”
　　“就是你舅母的亲哥哥，你大哥哥和三妹妹的亲舅舅。“莫妈妈解释道。“你母亲和齐家少爷自小是订了亲的，齐家少爷也是真心喜欢你母亲。”

　　“可……可是后来呢？齐家少爷怎么死的？”叶摇柯继续追问。
　　“唉，原本还有几个月，你母亲就要和齐家少爷成亲。为了避嫌，我们两家走动得少了。这时，谷中来了一位生人，他自称是王都来的药商，姓言。你母亲生性活泼跳脱，常带着他往山林深处，一面采摘奇珍异草，一面与山间小兽嬉戏打闹，两人相处甚欢……”
　　莫妈妈娓娓述说着当年的往事。
　　原来，有一天，他们二人上山采药，不幸跌落山洞，在洞里……过了一夜。第二日，叶疏星就提出和齐家少爷退亲。那人也向叶疏星辞别，说是要返回家中，待禀过他的双亲后，再回谷迎娶她。
　　叶疏星日日翘首以盼，没有盼来他，却等来了腹中三个月的孩儿。
　　叶疏星害怕极了，又不敢声张此事，只偷偷告诉了自家哥哥。叶映晖听闻后，勃然大怒，当场问候了将那姓言的祖宗十八代，却也只是急得团团转，毫无办法。
　　纸包不住火，随着叶疏星显怀，这事儿终究还是传了出去。没想到的是，齐家少爷竟愿意重新迎娶叶疏星，认下这个孩子。叶疏星自然不同意，但齐家少爷并不在意，依然吩咐家中仆妇悉心照顾，以保证叶疏星平安产下孩儿。
　　叶疏星自小患有咳疾，身体一直算不上好，怀了摇柯之后，思虑过重，就更加虚弱，最后一病不起了。齐家少爷听闻离亭峰有一女神医，善治咳疾，又通接生之术，便不顾路程遥远，前往求医。谁知，他因救人心切，日夜兼程，不慎落入悬崖，尸骨全无……叶疏星的身体一天天调养好了，齐家却失去了独子，齐氏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哥哥。
　　……
　　听莫妈妈说完，叶摇柯百感交集，瘫坐在地。
　　怪不得……怪不得母亲从来不提起父亲的事，怪不得齐家的人从来不到丛兰谷来，怪不得舅母对她态度冷淡疏离，怪不得母亲对舅母百般忍耐……
　　摇柯拉住莫妈妈的衣袖，说：“那没有人去找过那个姓言的吗？”
　　莫妈妈摇摇头：“找过了，当年家主派了几波人去王都找，没有一个人对得上。家主也曾亲自去过一次，但，毫无线索。”
　　摇柯心里明白，母亲，被那个负心汉骗了！他的人，他的住址，甚至他的名字，可能都是假的！

　　接下来这一整天，叶摇柯都心绪不宁，坐立难安。晚饭的时候，没有胃口，草草地吃了几口，便让人撤了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舅舅经常陪她玩耍，陪她读书，陪她玩蹴鞠，陪她骑马。她和叶采桑打架，舅舅总是偏帮她。她有舅舅，叶采桑却没有，叶采桑的舅舅被她害死了！
　　想到这些，摇柯捂住脸，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