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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傅文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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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三刻起床,七点二十分出家门,七点三十五分步行到学校,七点四十分早自习开始,八点整第一堂课……这是小学生的作息时刻表,固定且精确到分钟。
第二天早晨,我尚还半睡半醒着,耳畔‘妈妈’牌的闹钟不断重复着“要迟到了”几个字,一把将我从被窝里拖出来,我眼睛也没有睁开就稀里糊涂的脱下睡衣,套上一条白底红色圆点图案及膝的连衣裙。
匆匆被推进盥洗室,站在白瓷水斗前,对着贴在墙壁上的圆镜子,我用力眨了眨眼睛,瞠视着,目光却不知道遗失在哪里。
今天是1979年9月1日。
高兴吗,凭空得来了新生?
我不知道,只是心里空落落、疲惫、无奈的感觉怎么也摆脱不掉。
“小拂,已经七点钟了,”妈妈将粥和包子摆上桌,看我还在盥洗室磨蹭,催促道。
洗漱后,将长发梳顺,拢成束,松松在脑后绕成髻,没有簪子,找出几根发卡固定。
我不紧不慢的走到客厅,抬眼看向桌子上的早餐,拉开椅子坐下。
粥是清润的白粥。
我在国外住的那些年,很少吃中式早餐,一开始是跟傅文楦学,喝拿铁吃羊角面包,后来是没有选择,三十年一成不变的英式早餐。
爸爸昨晚深夜回来,这会儿还在睡,妈妈在我的房间收拾。
我眼眸微敛,悠闲的坐在那里,小口小口的喝粥,隐隐听着楼上拖鞋踏着地板走过时发出的嗒嗒声,嘭的关门声,隔壁人家无线电里男中音播报的早新闻,楼梯上过道中底楼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打招呼问好,窗户外面五六米高的枣树上麻雀叽叽喳喳的鸟鸣。
将碗里的粥一口不剩的喝完,我放下碗勺。
这个最普通不过的早晨,在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却在这一刻让我恍惚,不能自已的想起了葛莱密斯庄园,那个连空气里也散发着陈旧味道的地方。
妈妈忙了一圈,坐下来吃早饭。
我起身回房间拿书包,道了再见,出门。
从家里到学校大约十分钟,一路,上学上班的人来人往,自行车拥挤着车道,道路两旁食摊菜贩吆喝嘈杂,我的视线顺着那些油条煎饼豆浆的摊子留连,眼睛里浮动着些许兴致。
我记得这条马路是近年新修的,四车道,水泥磨平的路面,叫丰登路,马路连通了几个住宅小区、一所幼儿园、一所小学、一所中学、一家电影院、食品百货五金书籍等等商店。
我现在走在这条马路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头顶上的天空高广,微风吹拂着我的裙摆,我的步幅,我身体的重量,脚底与皮鞋内革之间的摩擦,周围商店的招牌,水泥路面的颜色,跟我擦肩而过的路人,挥舞着红领巾奔跑叫嚷追逐的男生,每一秒钟,任何一个细节,我的心情散漫,淡淡的怀着愉悦。
第一中心小学和培新中学,隔着丰登路,一左一右相对而立。
学校门口站着当天值日的学生和老师,我抬手递到他们面前给他们检查手指甲,那些忘记剪指甲或没有带红领巾的学生要被记下名字和班级。
校门后面连着一个小型的广场,四周围绕着花坛,小广场后面就是教学楼,教学大楼里都是孩子,他们跑跳着,兴奋的呼朋唤友,交流暑假心得。
楼梯过道白色和绿色相间的墙壁上贴着中外科学家的宣传画。
六年级的走廊上,傅文楦,十三岁时候的傅文楦,稍显消瘦的身体站得笔直,正侧脸跟一旁的男生说着什么,他身上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搭配藏青色咔叽布的裤子,柔软的短发梳得一丝不乱。
上一世,我爱傅文楦至深,好像被魔障了般,尽管知道他对我没有爱恋,却誓不罢休,对我而言,我的生命里我的世界里唯有傅文楦这一个人,只要看着他只要在他的身边,我就心里欢喜。
上一世,赫勒尔叫人把傅文楦四肢的骨头全部敲碎,然后给他连上呼吸器和输血袋浸泡到装满生理盐水的浴缸里,傅文楦撑了四天。
傅文楦死后两年,我收到一盒录像带。
三个小时记录了四天的内容,没有一点声音,画面中,傅文楦痛得发狂,眼角都撑破了,淌着血,脸色青紫,面目扭曲狰狞,嘶吼,诅咒,哭泣,哀求,临死前,他面对着镜头,神情里充满了怨毒。
他恨我。
傅文楦跟赫勒尔,原本丝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因为我而产生交汇。
我害死了傅文楦。
可是讽刺的是,这所有的一切,和那样惨烈的结果,却是源于爱。
走廊上,嬉笑怒骂,各式各样的声音,我神色平静的向自己的教室走去,目光越过傅文楦,波澜不兴,我记得自己对这个人曾有过的全部爱恋,只是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爱情再也无法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