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拂》阿初

1、一、回到九岁

　　唐人街的相命师说我这一世可以活到84岁，可是我53岁时就死了。
　　赫勒尔将一颗子弹送进我的心脏，他那会儿明明已经病入膏肓，几乎不能走路。
　　按照社会关系来说，库伦特⠐赫勒尔是我的前夫，除了法律规定的赡养费，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权利和义务。
　　按照实际情况来看，库伦特⠐赫勒尔是囚禁我的变态，他把我关在苏格兰的一座庄园里，从法律判定我们离婚正式生效的那天开始，至今三十年整。
　　我抗争过，毫无用处。
　　在住进葛莱密斯庄园的第二年，赫勒尔派人给我送来几盘录像带，我看完后企图自杀，未果。
　　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没有交谈对象的封闭式生活，从开始的忍耐到后来的麻木，从心怀怨恨到心如止水。
　　下午，整个庄园异动，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赫勒尔的私人飞机在平台上降落，他躺在担架上被人抬下飞机，身边跟着一个专业的医疗团队，我一个晚上没睡，次日清晨，赫勒尔独自拄着拐杖走进我的起居室，我当然看得出他在勉强，某种可怕的意志力在支撑着他。
　　我们都没有说话。
　　赫勒尔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把橡木柄的左轮手枪，窗外，晨霭渐渐散开，露出天空，安静极了。
　　子弹穿透心脏的速度比我想像的要慢一些，那个瞬间，我的眼睛紧紧盯着赫勒尔，他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皮肤上布满了干枯的皱纹，湛蓝的瞳眸里有了浊淀，我仔仔细细的端详着这个人，这个我从未了解和看透的人，虽然我们曾经同床共枕三年。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我为什么要被这个人关住三十年，我为什么要被他杀死呢？
　　18岁初见，20岁结婚，23岁离婚，之后三十年不相见，53岁再相见时……赫勒尔拿枪的手沉稳有力，几乎没有停顿的连续扣动扳机，轮盘里的五发子弹毫无偏差的全部射进同一个位置。
　　喉咙里咽着鲜血发出些微撕裂的声音。
　　太荒谬了，我就这样死了，要怎么形容死亡呢，比一条鱼更聋、更哑、更冷？
　　没有任何过程间隔，我猛的睁开眼睛，下意识的抬手捂住嘴巴，没有锥心之痛，我穿着的棉质睡裙上面没有血迹，也没有贯穿左胸膛的弹孔，我没有死。
　　心脏在正常的跳动，我在呼吸，皮肤下传递着体温，我还活着。
　　转动视线，床旁边书桌上的台历撕到1979年8月31日这张，1979年，我九岁，明天是国小六年级上半学期开学的日子。
　　我是活着的，我有些惶惑有些挣扎有些悲喜，种种情绪被压抑着一点一点汇聚又一点一点泛滥，充透进每一个细胞。
　　是真实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不由自主的想要不断跟自己确认，我获得了重生，重生，这意味着我将有机会逃离上一世那个糟糕的结局，我将摆脱那个变态的男人，我将爱上不同的人，过上不同的生活，平平安安，小喜小乐的活足84岁。
　　“小拂，”随着一声召唤，妈妈抱着一叠晒好的衣服推开房门走进来，“想好明天要穿哪条裙子了？记得拿出来挂到外面，唉，明天不许穿凉鞋，到底是秋天了，当心一点，别着凉。对了，你爸早上说今天厂里有事，会晚回来，等下我们早点开饭。”
　　三十年是一段太漫长的时光，我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一边将衣服放进衣柜一边自顾说话的妈妈，上一世父母逝世，两次丧葬都是赫勒尔派人去办的，我只在事后得到两张墓碑的照片。
　　“怎么了这孩子，”妈妈关上衣柜门，转身看到我正呆呆的望着她，不由觉得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都说午睡太长不好，睡多了木愣，快去洗把脸醒醒。”
　　她不明白，心里那沉甸甸的愧疚和悔恨让我非常难过，上一世，我甚至不知道妈妈和爸爸是怎么去世的，是不是生病了，还是碰到什么意外，我也不知道他们被安葬在哪里，上一世，自我14岁出国后就不曾回国，只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连寄汇款和礼物这种事情都是赫勒尔的助理定期帮我处理的。
　　嘴角僵硬的勾出一抹笑容，我曾经深恨赫勒尔让我错过了父母的葬礼，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怨恨他呢，难道不是我自己先抛弃的吗，我在国外费尽心机、誓不罢休的追逐爱情，结婚离婚，踢到铁板被圈禁，这些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面前这个年轻、活生生的妈妈，她对我的关爱，可我却再也无法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
　　我的房间不大，就七件家具：单人床、书桌、扶手椅、台灯、书架、四层的抽斗柜和双门衣柜，我一样样看过去，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还有一丝新鲜感，物是人非。
　　明天要带的要穿的都已经收拾好。
　　我不是那种天才儿童，为了跳级，上一世的童年被补习做题排得满满的，以至于我能小学跳两极，中学跳一极，高中跳一极，14岁考到英国的牛津大学，这一世呢？
　　我整个人缩在扶手椅里，随手翻看暑假作业。
　　现在我九岁，这一世不想过早的设定人生，跳级什么的或者无所谓，但绝对不出国，算是逃避也好补偿也好，这一世我就想待在中国老死在中国，陪陪父母，过自由自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