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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风画扇 人生若只如 ...

  •   子弹穿透了南飞鸿的肩胛骨,鲜红的血液从枪口流出来,被雨水冲淡了,又流出来。吴部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就像是及时雨一样,柳叶青需要的时候总会在。吴部长想抱起南飞鸿,却被拒绝了,他看了一眼柳叶青,柳叶青走过去扶住南飞鸿,在顷刻间便瓢泼而下的大雨里朝着一辆轿车走去,吴部长开车将南飞鸿送进了医院。
      手术大夫是个慈祥严肃的老头,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眼睛里有那种靠真本事吃饭的人特有的清高,看着他就能让人的疼痛减轻不少,或许是因为心静的缘故吧。
      老大夫看了一眼伤口,说:“枪伤?”
      他在问南飞鸿,南飞鸿点了点头,她的双目因为疼痛的刺激更加清澈透亮。
      老大夫对一旁的助理说:“去取麻药,准备手术。”
      南飞鸿一把抓住老大夫的手腕,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不用打麻药,大夫,你直接取吧!”
      老大夫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用手扶了扶镜框,看向一旁的吴部长和柳叶青,说道:“取子弹不打麻药会很疼,这姑娘身体这么单薄,不一定受得住。”
      柳叶青说:“就依着她的意思吧。”柳叶青脸上浓浓的脂粉被雨水冲刷出了痕迹,不再那么完美,这反倒让她少了几分风尘气息,多了些温和。
      老大夫点了点头,他从助理手中接过手术刀,对南飞鸿说:“姑娘,你最好躺到手术床上。”
      “不用了大夫,我坐着就很好!”南飞鸿心想她本来就选了一条荆棘丛生的路,这小小的枪伤在这条路上实在算不得什么,也就没有必要娇气了。
      手术开始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助理端了出去,诊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老大夫操刀的声音,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一旁的助理帮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老大夫长嘘一口气,继续手术。子弹终于取出来了,从头到尾南飞鸿没有吭过一声。她的手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就那样端坐着,甚至都不愿意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任汗流如注,滴落在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上不见踪迹。助理帮南飞鸿包扎了伤口,又帮她擦干了脸上的汗水,她小声说:“姑娘,你躺下休息一会儿吧。”南飞鸿摇了摇头,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柳叶青对南飞鸿说道:“雨红,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吴部长一脸的不可思议,他自进入大唐雅韵以来就与柳叶青相识,深知柳叶青向来独来独往,身边从未有过亲近之人,自己虽说算得上是她身边的亲信,那也只是因为工作和相识久了的缘故,可今天柳叶青居然要这个刚来大唐雅韵不久的女子跟在她的身边,这让吴部长一时脑筋有些转不过弯来,他说:“老板,她刚来没几天,对工作还不熟悉,要不再看看?”柳叶青明白吴部长的意思,他是在提醒自己这个名叫薛雨红的女子是什么底细还没弄清楚,贸然留在身边会不会有危险,可是今夜她竟是莫名地喜欢这女子,柳叶青说:“不用再看了,我喜欢她的性子!”
      三人离开了诊室,老大夫扶了一把镜框,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个名叫雨红的女子单薄的背影,他长吁一口气,念叨道:“这个女子,她很不简单啊!”一旁的助理走近老大夫,在他耳朵边嘀咕了几句,老大夫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记住,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的办公室!”助理说:“知道了!”老大夫脱下手套和白大褂,极仔细地洗了手,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和衣服,这才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的态度庄重恭敬,应该是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人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他整个人都罩在袍子下面,老大夫走了进去,毕恭毕敬地说道:“您来了?”“是我,不欢迎我来吗?”“您这是哪里话,我只是觉得您不会轻易来这种吵闹的地方。”“哈哈,你倒是挺了解我!”“您是有什么事吗?”来人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方才你是在给什么人治伤?”“哦,是柳老板带过来的,是个女子,受了枪伤。”“严重吗?”“子弹头打进了她的肩胛骨,挺深的,子弹我已经取出来了,只是需要静养,否则容易落下残疾。”“嗯。取子弹的时候应该很疼吧?”老大夫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诧异,他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是,是挺疼的,只是那女子她,她……”“她怎么了?”老大夫似乎从来人的语气中听出了焦急,他回答道:“那女子她一直没有吭声,我觉得有些特别。”来人好像叹息了一声,老大夫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他又问道:“您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吗?”来人起身站在窗前,他始终背对着老大夫,说道:“无事,你下去吧。”老大夫依言退了出去。
      一回到大唐雅韵,柳叶青就让南飞鸿去她隔壁的房间休息,“雨红,这些天你好好休息,等你养好了伤就留在我身边做事吧。”“是,老板,谢谢老板!”“嗯,下去吧。”柳叶青的声音娇媚里面透着几分温和,看得出来她是喜欢南飞鸿的。这个久处江湖的女子在面对男人时有风尘女子的放荡,可她无论如何都是个美丽的女人,今夜大雨冲刷掉了她脸上厚厚的脂粉,失去伪装的柳叶青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落寞,她打发走了南飞鸿,这才一屁股坐到沙发里长吁了一口气,吴部长也是一改往日的恭敬,松了松领带,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看起来他也很累了。两人沉默了很久,吴部长打破了沉默,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说道:
      “今晚朝你开枪的人,是他吗?”
      柳叶青猛地坐起,眼里泪光闪烁,“不,不可能是他,他不会忍心伤我的,他宁愿死的是自己!”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有轻微的颤抖。
      “我也只是猜测。不过他今晚的行为有些过激了,这样对你不好。”吴部长说着看了一眼柳叶青。
      柳叶青继续瘫坐在沙发上,她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说道:“人啊,这一生实在是太苦了,更何况受制于人的人!”
      “老板,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觉得我也算得上是你的半个心腹,有句话我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说!”
      “说吧,我听着呢!”
      “邱至你不能再对他心软了,这样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
      柳叶青又一次起身,她直勾勾地看着吴部长,“你的意思是要我杀了他?!”
      吴部长躲开了柳叶青犀利的眼神,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们两个情深义重,你下不去手,我的意思是把他弄走吧,只要不是大唐雅韵,不是硕方,哪里都好!”
      “他遍体鳞伤,无处可去啊,他这一生认识的人,爱的人除了我,就没有别人了。”眼泪顺着柳叶青的眼角落下,那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心疼。
      “只要你同意,我去跟他说,让他离开硕方,否则你们两个都得死!”吴部长打翻了桌上的茶杯,他起身凑近柳叶青,沉声道:“那枪不是邱至放的,你想会是谁放的?你别忘了,他已经饶过邱至一命了,而且他说过不会再饶他第二次!”
      柳叶青猛然起身,她死死地抓着吴部长的手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突然间泪流满面,“吴部长,你和我认识的时候只有十几岁,我们是老朋友了,你一定得帮我!”
      吴部长从未见过这样的柳叶青,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是说道:“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你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就行了!”
      “今晚,不,就现在,你带人找到他,无论如何要让他马上离开硕方,你告诉他,他要是不走我就割断自己的喉咙,让他永远也见不着我!”
      吴部长将柳叶青扶到沙发上,说道:“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会处理妥当的!”说罢就匆匆离开了。
      柳叶青瘫在沙发上一夜未眠。她心里的苦不能用任何一种方式宣泄,只能默默受着,她知道控制自己为他卖命的人是个讲信用的人,他曾答应过自己这一生可以见邱至一面,她想他是不会食言的,今夜的那颗子弹也只不过是他对自己的警告,否则打穿的就不是那女子的肩胛骨,而是额头。在天空露出第一缕曙光的时候柳叶青似乎睡着了,在梦里她看见邱至满身鲜血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她手里的皮鞭不自觉地打在他的身上,她想停下来,她想喊,可是都身不由己,既停不下来,也喊不出声,只是看着皮鞭一下又一下地落在邱至的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可是他还在对着自己笑。柳叶青猛地惊醒了,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衣服贴在后背上有种凉飕飕的感觉,柳叶青看了一眼慢慢亮起来的天空,她喃喃地说道:“邱至,这一生是我对不起你。你因为爱我,身上,心里,早已经遍体鳞伤了,我不能再那么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了,你走吧,走吧,找一个爱你的女人,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邱至,是我不配,不配你的深情!”就在这时吴部长回来了,他拖着一身的疲惫朝柳叶青点了点头,“他离开了,你放心吧!”柳叶青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照顾南飞鸿饮食起居的是个天真朴实的乡下女孩,她说自己是被老板从大唐雅韵外面的河水里面捞上来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也不记得是怎么掉进河里的,就连名字都忘记了,老板给她取名叫碧心。碧心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稚嫩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眼里总是流露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快乐。她穿着一身裁剪合身的旗袍,套在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的身体上,显得有些差强人意,高跟鞋在她的脚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一串整齐的音符。碧心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粉扑对着镜子补妆,她的妆容很浓,遮在青春靓丽的脸上显得有些多余。碧心补完了妆,对着南飞鸿笑笑,她说:“姐姐,你看我好看吗?”南飞鸿点了点头,碧心笑了,她说:“我也觉得我挺好看的,其实姐姐你也长得很美,就是,嗯,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太瘦了,你应该多吃点,胖一点就会更好看了,哦,对了姐姐,你还应该画个淡妆,你的眼睛要是打上眼影不知有多美呢,保证能勾人心魂,叫那些男人啊离不开你!”她说罢咯咯地笑着,就好像自己对男人有多了解一样。南飞鸿没有再答话,她仰头靠在身后的靠垫上看着天花板。碧心以为南飞鸿累了,也就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坐在凳子上化着妆,她闲暇的时候手里总是拿着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碧心补完了妆,或许是觉得太沉闷了,她走到窗户边,把头伸向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走回来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碧心盯着南飞鸿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好久都不见南飞鸿有反应,见她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碧心就越发地困惑了,她实在想不通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碧心实在憋不住了,她走过去坐在南飞鸿身边想和她说话,南飞鸿嘴角浮现出轻微的笑意,碧心也跟着笑了,她的笑很大声,整间房子里都回荡着“咯咯咯咯……”的笑声。碧心抓起南飞鸿的手放在自己手中,说:“哎呀呀,姐姐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要不我给老板说说,让她请大夫来再给姐姐瞧瞧?”南飞鸿不动声色地拿开了手,她紧了紧身上盖的被子,说:“不用了,我休息几天就没事了。”碧心发觉这次谈话马上要结束了,她不甘地赶紧接口道:“姐姐看着精神不太好,肯定是太闷了的缘故,我给姐姐说说这些天听来的八卦吧,也好给你解闷儿。”也不等南飞鸿表示想不想听,碧心就开始说了,“姐姐,昨儿我去端饭的时候听说楼兰家的二少爷要向咱们这儿最红的歌姬织烟求婚呢!哎,真让人羡慕,能嫁那么个有钱又长得帅的少爷。”碧心说这话的时候两眼是放着光的,“老板说了,以后就让我接织烟姐姐的班,姐姐,你觉得我能接她的班吗,虽说织烟姐姐很漂亮,可我觉得我长得也挺不错,而且我还比她年轻,姐姐你说是吗?”碧心摇着南飞鸿的胳膊想让南飞鸿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南飞鸿只是看了一眼碧心,她还是没有说话,碧心感觉到了从南飞鸿的胳膊上传来的凉意,但是她完全没有在意,在此时此刻,碧心完全沉浸在一个自己替自己编织的美梦中,一心想获得和织烟一样的幸福。碧心接着说道:“姐姐,我还听说楼兰氏总裁的妻子怀孕了,这可是大喜事啊,我是听几个侍从说的,后来我还问了老板,老板还让我不要多嘴呢,但我从她的表情看出来了,这事肯定是真的,那楼兰总裁结婚都两年多了还没有孩子,这下总算有孩子了,姐姐你说这算不算是喜事?”碧心还想接着往下说,她突然就瘆住了,不由得起身后退了两步,“姐姐,你,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南飞鸿冷冷地说道:“我没事,你下去吧。”
      碧心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睛会那样冰冷,那里面没有任何生机,只有寒凉,她自从被老板从河里捞上来以后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温柔缱绻的,她身边几乎所有的女人眼睛里都有一种氤氲的特殊的笑意,这种笑意在他们见到有权有势的男人的时候尤其明显,南飞鸿眼底的寒凉让碧心觉得很不舒服。
      南飞鸿在碧心出去以后双手紧握,她嘴唇发白,牙齿死死地咬在一起,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看得出来此刻她是非常痛苦的。南飞鸿从里衣里头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倒出两粒墨黑色药丸吃了下去,只片刻的功夫她的痛苦便减轻了,南飞鸿长吁了一口气,她理了理自己被汗水浸透的长发,嘴角微扬,在一个无人的安静的空间里,南飞鸿说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更何况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的悲剧罢了,老天爷啊,他总会子女绕膝,美满幸福的,可我始终是一个人,不知道何去何从的一个人。”她只能对着空虚说话,只能这样,因为在这世上,南飞鸿找不到另外一个人能听她把心里千万般的不甘说出来,真的没有一个人,她始终是被彻底抛弃的一个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她只觉得世道的不公,人心的善变,全都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灼烧着她的灵魂,令她痛苦万分。“孩子,他们的孩子,啊,可是我的孩子呢,孩子!”南飞鸿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她的狼狈从外到里,一片狼藉,无处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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