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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中岁月 山中岁月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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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岁月易逝。南飞鸿独自一人躲在洞中舔舐自己的伤口,无介或许是按时,也或许是随意会送来一瓶药丸,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开,似乎并不愿久留,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晚的事情。最后一次无介来的时候对南飞鸿说:“春天来了,如果你身体允许的话可以出去走走。”南飞鸿没有太在意无介的话,她似乎执意要留在洞中,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其实在洞中的岁月里,南飞鸿的心是格外平静的,她真的想永远留在这里,了此残生。在这段安静的日子里,南飞鸿从未想起过楼兰思道,因为只要想起,便是撕裂般的疼痛和汹涌而来的恨意,只要想起,她便觉得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春天来了?南飞鸿这才意识到自己躲在石洞中,每日与怪石相伴已经整整过去一季了,她来时秋意正浓,如今冬天竟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
“我一定要站起来,我要出去,我要站在他的面前,哪怕再见便是地狱!”南飞鸿的心在铜墙铁壁般的禁锢中挣扎了无数遍,终于她走出了山洞,在春天,在生命开始生长的季节,她决定与命运正面相迎。为了爱一个人,她曾甘心耗尽所有,可最后却是那样绝望,他义无反顾地去走了自己的路,从来都不愿回头看看她。春日的暖阳打在南飞鸿的身上,碧水寒潭上方笼罩着的浓浓雾气居然散去了,入眼是一片如墨般浓重的绿,在这一刻,南飞鸿似乎了解了楼兰思道,她突然不是那么恨他,她想起他们初相见时,他就坦言自己有未婚妻,其实啊,真正的悲剧开始在她执着的爱里,似乎自始至终都与他无关。是啊,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要娶她,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为她做任何事,从来没有,只是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爱他,她真想一生一世都留在他的身边,甘心做他见不得人的情人,整整六年!想起这些的时候,泪珠打在南飞鸿的脸上,是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憋的时间太长了,都被捂热了。
无介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站在南飞鸿的身边,看着她眉心紧蹙,也看着她热泪纵横,始终不曾说一句话。南飞鸿转头看向他,眼里有无法拒绝的祈求。
“我想有一天可以站在他的身边,我愿意用我最后的生命为自己赢得一点点的尊严,这是我此生对命运最后的祈求。”
“你想让我帮你?”
“是。”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感觉。”
“什么感觉?”
“不一样的感觉,你肯定能帮我!”其实南飞鸿想说的是“你肯定会帮我”,但是话到嘴边,还是被她硬生生地改了一个字,一字之差,听在无介的耳中却是天壤之别。
无介笑了,笑的大声爽朗,他的笑声在碧水寒潭上方久久回荡,最后他说:“好吧,我答应帮你。但是有一条你得记住,并且永远记得,不得违背,”他看了南飞鸿一眼,“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必了,你说吧。”
“永远不要违背我的话!如违此誓,上有佛祖,必有报应!”无介的眼神里透着比碧波寒潭更冷的杀气。
“我记住了!”
“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
“无介师傅,我一无所有,自然是你来安排了。”
“哈哈……”无介又是一阵大笑,“南飞鸿是吧?的确是个好名字,也的确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他的眼光太差,没能留住你!当然了,我既然答应帮你就一定会做到,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目的,这样我也好知道该怎么帮你啊。”
“那无介师傅,您能告诉我您愿意帮我的目的吗?”
“当然可以,是你要我帮你的,我只是答应了而已,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
“谢谢你!我在石洞中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想出去。”
“想去哪?”
“硕方市!”
“硕方?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你会让人认出我吗?”
“当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
“想去硕方哪里?”
“大唐雅韵。”
无介看着南飞鸿的眼神有一瞬的诧异,他没想到南飞鸿想去的地方竟是大唐雅韵。无介说道:“大唐雅韵鱼龙混杂,可不好混,你最好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你安排我去就行了。”
“可以,我答应你。只是现在不行,你的身体根本撑不到大唐雅韵,”无介斜眼看着南飞鸿,用一种几近幸灾乐祸的口吻说道:“你到不了那里寒疾就会发作,怎么样,寒疾发作的滋味不好受吧?”无介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递到南飞鸿手中,“这个拿着!可别小瞧了它,以后你就得靠它维持性命了!”说罢飞身而起,步入寒潭竟是如履平地,无介在潭面上掠出很长一段距离,只消片刻又回来了,身手干净利落,落地时只有鞋底沾了一些水花。
南飞鸿暗自心惊,想不到这世上竟真有轻功这种东西。
无介道:“怎么样,我的功夫还不错吧!不过轻功你是学不会了,其他的功夫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些,大唐雅韵可不会有人护着你!”
南飞鸿点了点头,她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深不可测。
突然,有东西从左侧的山崖上掉下来,直直地砸进了碧水寒潭,潭面上溅起了巨大的水花,南飞鸿心中一惊,因为她清楚地看到掉进潭中的是一个人。无介足尖轻点,几步就到了方才溅起水花的地方,他潜入潭中,不大一会儿就将一个人湿漉漉的人带到了岸边,南飞鸿定睛一看,发现落水之人竟是正定师太。师太面色苍白如蜡,前胸的衣服上有残留的血渍,她已然奄奄一息了。无介将正定放好,右手提肩,左手在她的后背来回按摩,不一会儿正定师太的后背就冒出白色的雾气,无介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正定“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了无介怀中,缓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眼神涣散,挣扎着摸了一把无介戴着面具的脸颊,用微弱的气息说道:“无介,你要慈悲、慈悲为怀!”刚说完这句话便撒手人寰了。
无介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定就咽了气。无介露在外面的左半边脸血色尽失,苍白如纸,他额头上的汗珠像是挂在一片枯叶上,没有任何生机;右半边脸上黑色面具上的红莲像是被重新描画过一样,分为妖娆。南飞鸿看得心底发凉,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绝非来自人间,而是出自地狱。无介血红着双目仰天大笑,南飞鸿看到有泪珠从他的面具后面流出,滚落进鬓角。
“陈瑛,你真该死!真该死!你们都该死!”
无介怒骂着,神态有些失控,他的心里定是恨极了!南飞鸿看着正定的尸身,也是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她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件事是陈瑛干的。南飞鸿一把抓住无介的衣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胡说,你胡说!不会是她的,绝不可能是她!正定师太和她无冤无仇,她又怎么会因为一个不问世事的尼姑脏了自己的手!和她有怨的是我,是我啊!可我已经死了,我死在她的眼前,是她亲眼看着跳化云绝壁的,谁都知道我活不了,她当然也知道!我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啊,她怎么可以因为我再去杀人,难道人的心真的就这么残忍,真的就不是肉长的吗?!”
此时的无介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的愤怒和他的平静一样来得措不及防,南飞鸿知道这些都不是他真实的样子。无介双眸深邃,眸子里星河灿烂,风起云涌,他盯着南飞鸿,直看进她的眼底,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一般,他对南飞鸿说:“你看到了吧,正定师太是因你而死!就因为她知道了陈瑛的秘密,她知道你是被陈瑛逼死的,所以陈瑛就要杀了她。这世上凡是挡在陈瑛面前的人,她谁都容不下!你还想去硕方吗?”
南飞鸿的上下齿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她说:“我一定要去!”或许是因为恨极了,她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动着。此刻,南飞鸿下定决心:终其一生,一定要让楼兰氏家破人亡,不复存在。南飞鸿认定正定师太是因自己而死,在她的心里对楼兰思道最后的一丝留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幸消磨殆尽了。
无介抓住南飞鸿的肩膀,想让她安静下来,他还是专注地看着南飞鸿的眼睛和她说话:“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我可以送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一生,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南飞鸿同样是看着无介的眼睛,她又一次重复道:“我一定要去!”这回答斩钉截铁,九死无悔!
“我曾答应过正定师太要保你一世平安,你还是走吧。陈瑛手段狠厉,楼兰氏在硕方根深蒂固,不是能轻易撼动的,你想找她报仇绝非易事,你要想好了!”
“我从未说过要找陈瑛报仇,我找她干什么,报了仇又有什么意思。这世上弱肉强食,是自然的法则,谁都违背不了,我只想做食物链顶端的那个人,我只想让伤害我的人知道什么叫遥不可及,我也要让他们尝尝被人踩在尘埃之下又无力还击的感觉!”
无介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孩,她一头长发散落在身后,身形比刚被他从寒潭里捞上来的时候更加单薄,可是她的眼神还是一样明亮深邃,有种摄人心神的力量。无介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绝不会放弃她自己的选的路,哪怕是荆棘遍地,血流成河,她也会去走那条路。
无介将正定师太的尸身放入了碧水寒潭,这位慈祥的老人与世无争,最终却死于世人的争斗之下,未能幸免。
无介对南飞鸿说道:“跟我来吧!”
他带着南飞鸿来到一处断崖,断崖之下是密密麻麻的丛林,南飞鸿这才发现碧水寒潭不是化云绝壁的最深处,它只不过是一节断崖上聚起的寒潭而已,更深的地方是丛林。
无介一把抓住南飞鸿的腰带,足底借着断崖上凸出的石块的力道飞身下到了丛林中,丛林中央竟然有一块空地,这块空地地面坚硬如铁,脚踩在上面发出“哒哒”之声,明显是有人长时间踩踏的缘故,南飞鸿心想这里定是无介练功的地方。
无介道:“从此以后你就留在这里练功吧,我会教你一些简单的功夫,以备防身之用。两年之后你就可以出去了。”
自这天开始,无介每三天会来一次林中,督促南飞鸿练功,有时候也会教她一些新的功夫。
有一天,无介如往常一样负手而立站在一棵松树弯曲的枝丫上,他要求南飞鸿将新学的招式演练一遍,南飞鸿心中有怨、有恨,她一出手便凌厉狠辣,招招致命,无介出手制止了南飞鸿,他说:“练功犹如修心,不可太过凌厉,太过凌厉恐会伤及自身,终将性命不保,性命不保何谈报仇!”南飞鸿当然深知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她听从了无介的告诫,从此便一边修习佛法一边练功,果然境界提升不少。
岁月如梭,转眼两年的时间过去了。无介还是一身土黄色的僧衣,只是他看着南飞鸿的眼神有了一种难以察觉的温柔,或许是茫茫天地之间只有彼此可以相见的缘故吧,南飞鸿看着无介脸上的半边面具也不再恐惧,只是她清澈的双眼日益坚定,那里面不再有看得见的悲伤和落寞、喜欢和憎恶,只有云淡风轻的坚毅,不可撼动!
林中的草木绿了枯了又绿了,又一个春天来了,南飞鸿知道是时候离开了。她走的时候无介送了她一把银灰色的左轮手枪,枪把的侧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无介摊开手掌,掌中是一枚拴着一根红色绳子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和枪把上一模一样的鹰。无介随意将玉佩提起,让南飞鸿站在三百米之外用那把左轮手枪打断挂在玉佩上的红绳。南飞鸿站在三百米之外,一抬手绳子应声而断,无介的手捏着半截红绳未动分毫,南飞鸿眼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无介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玉佩交到了南飞鸿手中,他说:“在关键的时刻,玉佩或许能救你一命。”
南飞鸿走了,她始终不曾回头,当然就不会知道无介一直站在她的身后,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