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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碧波寒潭 寒潭的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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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飞鸿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在无极的冰天雪地里游荡,她不由地蜷缩起身子,可那种撕裂灵魂的寒冷没有丝毫减弱,南飞鸿心想这大概就是死亡吧,也只有死亡才会这样幽暗,寒冷,恐怖。她强忍下灵魂的强烈颤动,试着睁开眼睛,想看清楚死亡的模样。南飞鸿感觉到自己被包裹在一片温柔透明的液体中,置身于布满星河的天幕,她的灵魂早已被寒冷撕扯成碎片,她看到灵魂碎裂后渗出的血,鲜红,是一片一片的。那些碎片漂浮在空中,出现了一张女子苍白美丽的面容,那面容不似凡人。女子双目紧闭,面带微笑,仿佛沉浸在香甜的梦中不愿醒过来,单薄纤细的身体裹在一层薄薄的纱衣里,那纱衣上一闪一闪的是漫天的星辰,一股温柔的流动将女子纤细的身体带走了,渐渐远去,有一角衣裙从南飞鸿的脸颊拂过,是温热的,她心中一喜,轻呼一声:“妈妈。”
南飞鸿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洞顶上密密麻麻倒挂着参差不齐的怪石,这些石头尖头朝下,泛着幽幽的绿光,有细小的水珠顺着石尖滴落,打在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地面上被小水珠滴出的坑洼密密麻麻,倾斜着像一块斜放的蜂巢,可巧的是南飞鸿躺着的地方恰好避开了从上面掉落下来的水珠。南飞鸿揉了揉晕晕乎乎的脑袋,她挣扎着起身,活动了一下凉透的身体,下意识地紧了紧盖在身上的毛毯,这是一条真皮毛的毯子,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工艺,毯子不仅做工精美,还很柔软,若不是置身山洞,这条毯子一定登得上大雅之堂。南飞鸿四下查看,这里除了水滴的声音,竟然空洞如无物,她恍惚间觉得方才梦中的女子就住在这个清幽绝尘的地方。
就在南飞鸿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当口,一位男子走了过来,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一位和尚,他穿着土黄色的僧衣,头发也剃光了,但是头上却没有戒点香疤,更奇怪的是这和尚右半边脸戴着半边面具,面具是黑色的,上边却绘着一朵红色的莲花,红莲鲜艳欲滴!仿佛来自地狱,诡异神秘。乍看之下南飞鸿不由一惊,她睁大眼睛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男人,硬是没有吭声,经历过死亡的人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男子开口说话了,他说:“姑娘,你好点了吗?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竟会莫名好听,虽然有些冷,却很干净,听起来字正腔圆,就像水滴均匀和缓地打在青石上,一下是一下,很动听。南飞鸿不由放松了警惕,她尽量牵动冻僵的面部肌肉勉强微笑,说道:“好多了,多谢您救了我。”“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救了你?”“这里没有别人,我想也不可能有别人。”南飞鸿的声音很小,还有些沙哑。她看到面前站着的男子似乎笑了一下,他左侧的嘴角有微微上扬的弧度,也或许是她看错了,那上扬的弧度只一瞬,电光火石般来不及让人看清。南飞鸿发现这男子露在外面的半边脸竟是如此好看,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脸,即使是半边,也能让人联想到面具后面定是绝世的容颜。高挺的鼻子,鼻翼仿佛刀削斧刻一般笔直,薄厚适中的嘴唇泛着健康红润的色泽,尤其是那双眼睛,灿若星河,左边的眉毛像是最精巧的画工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过,细长浓密,不掺一丝杂色,睫毛微微蜷曲,以一种很灵动的姿态覆盖在眼睑上,随着思绪一闪一闪的,让人挪不开眼,只是男子的脸色稍显苍白,或许是待在洞中的缘故吧,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容颜给人的视觉冲击。南飞鸿不禁为这男子的容貌感叹,心想他若是女子,那这世上的女子全都要黯然失色。
这男子似乎看出了南飞鸿的心思,他转身在一块光滑平整的石头上盘腿而坐,背对着南飞鸿。南飞鸿心中突觉好笑,心想他还不好意思了,突然玩心大发,故意问道:“请问该怎么称呼您?”“无介。”“无介是您的名字,还是您的法号?”“我只是一个和尚,无名无姓,也不在乎名姓,名字也好,法号也罢,无介只是一个称谓而已,施主何必纠结于此。”“那无介师傅,您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吗?”“这里叫碧水寒潭,你从山崖上摔下来掉进了寒潭,是我救你上来的。”“哦,无介师傅,您怎么就知道我掉在了寒潭里呢?”“是师太告诉我的,她要我救你。”“您认识师太?”“认识。”“您怎么会认识师太?”“我在夕照庵的地盘,自是夕照庵的人,认识师太也很正常。”“是她让您救我?”“是的。难道还会有别人让我救你吗?”南飞鸿没有答话,她的脑袋有些混乱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化云绝壁下面竟然会有人,还是一个和尚。虽然无介的回答很坦率,似乎没有任何掩饰,也丝毫没有避讳他受正定师太所托的事情,可南飞鸿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疑虑重重。
无介似乎又一次洞穿了南飞鸿的心思,他有意打断刚才的话题,说道:“女施主,你掉入寒潭时受了寒气,要好生休养,你身上盖的毯子是北极银狐的皮毛制成的,有驱寒的功效,这些天你最好不要离开它,否则会受不住寒气的发作。”说罢无介起身来到南飞鸿身边,他将掌心摊开,里面是两颗墨黑色的药丸,“这药丸是从火蜂的蜜里淬炼出来的,驱寒的功效很好,你把它吃了吧。”南飞鸿接过药丸,无介又嘱咐道:“药丸初入腹中会有很强烈的灼烧感,只要专注于呼吸灼烧感便会减轻。”南飞鸿点了点头,将药丸吞了下去。
果真如无介所言,药丸一入腹中便产生了一股很明显的灼烧感,这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南飞鸿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投在大火中炙烤一般灼热疼痛难忍,她咬着牙关强自忍耐,终究是不愿吭一声,只消片刻的功夫,南飞鸿就疼得满头大汗。无介负手而立,看着强自忍耐的南飞鸿,或许是心有不忍,他说道:“你试着理顺自己的呼吸,专注留心每一下的呼气和吸气。”南飞鸿按照无介的话做了,灼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无介又说道:“现在,你试着去感受胃的灼痛,细细的去感知它的根源,它的一切,去了解它。”南飞鸿又一次按照无介的话去做,那种灼痛感随着她的细心观想慢慢减弱,直至消失。南飞鸿抹了一把额头已经冷却的汗珠,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的疑虑,她问道:“无介师傅,您到底是谁,怎么会独自一人生活在崖底?”无介道:“我只是个隐居在山野中修行的和尚而已。只是施主,碧波寒潭的寒气凝聚了上千年,阴寒至极,你的身体受了寒气,往后要完全恢复怕是不可能了,难免要受寒气发作之苦,只能通过修行减轻痛苦,还有你的身孕怕是……而且以后……”“我知道。”南飞鸿只一句简单的话就打断了无介,身孕她当然知道,从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手就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肚子,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就凉透了,比身体还要冷。从南飞鸿决定跳下化云绝壁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可当真正失去的时候,她的心竟是那样疼,南飞鸿知道在她的梦里被撕裂和散落的红色就是她的孩子。
无介道:“那施主你休息吧,等你不觉得冷的时候可以到洞外转转,哦,对了,”无介指着一个放在石凳上的白色瓷瓶说道:“你要是觉得冷或者饥饿,就吃两颗瓶子里的药丸,按照我方才告诉你的方法修炼就没事了。”说罢便离开了。
南飞鸿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她呆呆地坐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雕。人的有些境遇倘若无人戳破,或许还可以选择自我遗忘,从这种欺骗中获得片刻的安宁,可一旦被戳破,那些无法掩藏的痛苦活生生地摆在面前,既无力改变,又不能忘记,就只能那么苦着,只能那么受着。南飞鸿深爱楼兰思道,她一直希望能给他生一个孩子,楼兰思道从未点头答应过,也只是因为一个偶然,楼兰思道在意乱情迷之际放下了防备,才让南飞鸿怀上了他的孩子。天知道南飞鸿有多爱这个孩子。可是,最后是她亲手放弃了那个还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亲手放弃的还有对楼兰思道的爱,一个深爱了六年的人,一个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泪流满面的人,终究是错付了。南飞鸿咬了咬牙,狠狠地攥紧手掌,她仰天呻吟一声,两颗滚烫的泪珠滑落,烧得她的脸颊生疼。即便她真的流泪了,她也不能认,因为一个发誓要从悲惨命运中冲出去的女人,没有爱的资格,更没有悲伤的资格。
此后很多天,南飞鸿没有再见过无介,他就像是不曾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无隐无踪。南飞鸿更没有刻意去找过无介,她对无介始终是有戒心的。无介这个人总给她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他虽然很坦诚,却只敷于表面;虽然隐居世外,却并不飘逸出尘,反倒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市井气息;虽然露出的半边脸俊美无双,可另一边脸上戴着的面具犹出地狱;他是个和尚,却并不慈悲,南飞鸿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关心虽然很到位,但也很淡漠,不是因为慈悲,更像是出于某种必需。总之,无介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矛盾让南飞鸿捉摸不透,但是出于对正定师太的感念,南飞鸿心里还是很感谢无介的救命之恩。
这天晚上,由于药物和情绪不宁长期的双重折磨,早已精疲力尽的南飞鸿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在睡梦中,她觉得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南飞鸿猛然惊醒,才发觉是无介坐在她身边。他好像喝醉了,凑近南飞鸿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一股清冷的味道夹杂着浓烈的酒气和脂粉味直冲南飞鸿的鼻孔,她只觉得快要朝着无介的脸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最后硬是忍住了。无介灿若星辰的眸子黝黑深邃,里面星辰移动,风起云涌。那只方才抚摸南飞鸿脸颊的手还没有拿开,一种更加清晰的冰凉的感觉传遍南飞鸿的每一条神经,她愣是没有动,就连呼吸都几不可闻,或许在这样的时刻,只有静止才能避免所有的尴尬。无介笑了,却比哭更让人悲伤,他的笑声是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像是嘲笑他人,也像是自嘲;像是在嘲弄自己,也像是在嘲弄命运。他那戴着黑色红莲面具的半张脸在幽幽的绿色光影下更显鬼魅,南飞鸿后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此时她觉得看着她的不是人,而是来自地狱的修罗。
过了很久无介才拿开了放在南飞鸿脸颊上的那只手,他说道:“竟是这样美丽的女子,真是可惜了!真想不到她的儿子也会伤心,你知道吗,他正在买醉,夜夜笙歌,不醉不归啊,身边美色如云,他早就忘记你了,你会不会觉得伤心?一定会很伤心吧!”南飞鸿没有答话,她知道无介的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