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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辞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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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江朝云安排得周密,又或是陛下已然顾不上监视我行踪了,我这一程竟十分顺利,快马加鞭赶了八日,六月初十那天就到了靖川城外。城门守着的士卒认出定远侯府的牌子,立刻开了门派人带我去见父亲。
我来的正巧,近来北地颇少事端,父亲和大哥都在城中。父亲又添华发,大哥的面庞也更粗粝些,算来我已两年有余未见他们,此时却绝没有心思诉衷肠。
父亲抽出一叠纸:“这信才到没几日,你几乎是追着它到的靖川。又出了什么事?”我把二哥和江朝云所言尽数说出,父亲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是大哥先开了口:“我们出京之前,陛下还很强健,这两年染了什么病症,发作得这么厉害?”
父亲挥手叫侍卫守在门外,只留我们父子三人:“鹤声传信时,尚未提到陛下有恙,才半月多就成了这幅样子,这病真是又急又凶。”我说了声是,“先前陛下点江小姐时,二哥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是近几次朝会才垂帘的。”
我说到江朝云,下意识攥了攥腰间佩囊,探到里头那粒红豆,心思稍定。大哥一向是我们兄弟三人里最缜密稳重的,我来得其实很慌乱,但他仍旧镇定:“倘若陛下真是病危,断然不会在此时激怒咱们,毕竟内有寒声、外有父亲和我,他终究要忌惮着咱们家的兵权。”大哥看向父亲,“父亲以为呢?”
父亲和大哥还在宣都的时候,我因终究不可以入仕,去广文堂念书也十分惫懒,其实大半时间都在家中随父亲学武,再大些了,又开始听些朝堂之事。
父亲手握重兵,麾下栽培出的悍将不少,出征时却鲜少同他们一起,又在边境战事并不吃紧的情形下带着大哥自请驻边,我明白他心底始终忌惮陛下的疑心,或者说父亲太了解这位天子,因此一直在陛下有所动作之前先行一步,才让整个徐家不至于在辉煌和荣光里泥足深陷。所以眼下我虽带来了宣都的消息,却始终更相信父亲的决断。
父亲屈着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嗓音有些沙哑:“如果陛下是自己的寿数将尽,确如朔声所说,咱们不必担心他会拿徐氏如何。可我只怕这急症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鹤声,”父亲沉沉唤我,“你对周国公府有几分了解?”
我思索片刻,犹疑道:“魏氏的爵位自受封于成帝起,传了四代,上一任国公还镇守过西南的湘、颍二州,到这一辈才成了空衔。虽无权位在身,但国公夫人和江相的夫人都出身于商淮高氏,她们的母亲是嫡亲姐妹——高氏是京外的五大名族之首,掌着南方最大的清源书院,商淮以南的士子大都敬重或攀附高氏、借此北上入宣,因此高家人的婚事也都很体面。”
大哥擅行军打仗、运筹帷幄,但对这些氏族之事知道的却不如我这常同世家子弟混在一处的浪荡子多。父亲效忠两朝皇帝,对这些事应是了如指掌,但还是要问我,许是想我讲给大哥,因此我说得很详尽:“世子魏旸将来要承袭国公的位子,不过也没有入朝,他弟弟魏雍我曾打过交道,是个烂漫的小少爷,这家子现下只有声望名头,内里其实衰微。”
“好了,”父亲打断我的话,目光锐利地看着我:“鹤声,你只知魏氏后代不成气候,却没想过魏氏的前人。高氏结的这两门亲,只他魏氏是景帝亲自指的婚,彼时的周国公还在朝中身负要职,被赐予的何止是姻缘,更是天家的信任。周国公府把着西南的兵,宫里头还有位魏贤妃享尽恩宠,势头这般盛,还能娶商淮高氏女,足可见先帝有多看重他魏家。”
我听着父亲语速急促,恍惚间又想起幼时随母亲进宫,母亲去面见皇后,我顺手在云光殿前帮了一位小公主,回府说起这件事,却被一向只是严肃、并不发怒的父亲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
大哥沉默了片刻,又追问道:“江相也是名满天下的忠臣,他跟高氏结亲,此中有什么说法么?”
父亲摇了摇头,“宣都四座望门,只江氏的资历浅,是先帝晚年才扶起来的一支新贵,段、魏和咱们家都是传了几代的底子。周国公的亲事摆明了是先帝抬举他们,江道章这段则是他夫人自请下嫁过去的,算起来那会儿他还没发迹,是先帝给了机缘,再有高、魏相助,他才走得现今这样高。江相名满天下是不错,但能走得这么高,有几成是因他自己的才干?鹤声,你想想在这节骨眼上,两位姓高的夫人碰面,难道是因为姐妹情深么!”
我拿指尖在桌上虚虚点着,暗念着这些错杂的关系道:“既然魏氏如此受宠信,为何这些年周国公府都呈颓势?江氏又是效忠于谁……”父亲睨了我一眼:“魏贤妃和景王是什么下场……”而后便转向大哥,问起了近来的城防和战事状况。
我对先帝时的事了解并不多,但平日混迹市井之间,也听了许多传闻轶事。陛下登基是中宫嫡出的太子,继位再顺理成章不过了,可当年似乎闹了不少龉龃,尤其是与景王之间——陛下即位后,景王的势力迅速地衰弱下去,昔日门庭热闹的景王府,到后来几乎成了宣都里无人问津的荒凉一隅。
父亲同大哥又叫了几名驻守靖川的将领,议定此后两月的布防,我毕竟不通这边的事务,听着也没什么助益,干脆先退到门外,坐到院中槐树下仔细回想。父亲是在敲打我,我轻视了周国公府,低估了盘踞了几十年的世家大族。
我从佩囊中拈出红绳,对着日光看那粒红豆上刻着的“絮”字,看得视线逐渐模糊,光晕里又浮现了江朝云惶然的面容。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魏氏真的有意谋夺帝位,他们要扶持景王的后嗣,还是出身于魏姓旁支的宁婕妤所出的六皇子?这么件需要篡改圣意的叛逆之事,江氏究竟是在怎样的位置上?陛下的病情是否有人操纵,燕宫中情势如何、宣都又将如何……我越想越不明所以,诸多思绪混杂缠绕在一起,绞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小姐给你的?”我没注意到大哥已走了出来,他伸手夺走了那段红绳,眯起眼打量了一番又递给我。“她知道你这情深都是假意么?”
我接过来,慢慢摩挲着刻痕,“知道,她聪明得很,什么都看得明白。”大哥坐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盯着我,问出了我也不得其解的问题:“如若周国公和江相有谋逆的勾当,江朝云为什么要竭力劝你,为定远侯府选了最安全的一条退路?”
我没有办法回答。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江朝云,因为我跟她是很相像的人,为了家族舍弃自己的人生、成日忙于苦心钻营,所以我们配合默契,像的确坦诚相待多年的知己一样地明白对方的处境。然而实际上,我们每次相遇,都隔着一层假面,隔着从未交织的生命里无数的人影。
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我只是熟悉江家三小姐,却对江朝云这个人全无了解。
为什么呢?我把红豆手绳又放回囊中,只觉心头窒塞。太多事都如天际行云,流动间从不能握于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