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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说平生 ...

  •   六月十一,定远侯徐植于靖川城外巡查时旧疾发作,昏迷不醒。次日,随军御医称定远侯之疾药石无医,平北将军徐朔声护送其父归宣。
      六月十五,乾元帝驾崩,谥号文。东宫太子萧谡持文帝遗诏,告百官与天下,次日即位。同日,周国公里应宣都江氏、外合商淮高氏与湘南三军,谴文帝悖逆其父燕景帝旨意,拥六皇子萧诚改承大统。
      六月十六,太子萧谡自称受命于天,身受庇佑,可退奸邪,日落之时东宫霞光披散、祥云现彩,无人可近。
      六月十八,定远侯府徐鹤声领四千轻骑入宣都、围燕宫、救太子,平北将军抵泷川,率泷西二军南下平叛。
      六月廿一,定远侯现身地处宣都南部的沧州城内,统率朔方军与沧水军,阻击湘南三军。
      六月廿四,太子手刃六皇子后即位,令徐鹤声暂领中郎将之职,同西营校尉徐寒声率云中军肃清宣都叛军残党,幽禁江相于府中。
      六月廿五,周国公魏慎节、国公世子魏旸被俘,魏雍潜逃。
      六月廿七,商淮高氏伏诛,湘南三军归降。
      六月廿九,新帝重整朝纲,当众斩首叛党头目七人,抄斩魏氏、流放江氏,任宣都段显钧为齐国公、泷西郑添为平江侯。
      七月初一,新帝改元嘉和,再清朝野逆党。嘉和帝赐徐鹤声为瑶光长公主驸马,徐氏一门封赏无数,一时风光无限。

      “后来呢?”我垂目看着他掌心卧着的那段红绳,似乎隔着迢迢的岁月,望见了当年的风云涌动。他用力地握了握,又戴回腕上:“你读遍了琅嬛楼的藏书,燕朝史册都记得很清楚,不必我说的。”
      我轻笑一声,抬起眼看他平和的眉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藏着不说的——徐停云?”他眸光有一点慌乱,很快又平静下来,像是怄气地恨恨道:“记得未免太清楚了……”
      我的确仔细看过正史,不过里面着墨重在帝王功绩。像徐鹤声的人生,只救驾这一笔会写进去,至于他这个人究竟如何则无处提及。可清虚宫的日子太漫长,我也看过许多野史杂谈,燕朝里生平很有些波折的人物,都是有几页小传的。但我看时格外留心了徐鹤声那一篇,因为开头的几个字。
      徐鹤声,字停云。
      那时我想,这位徐公子与我倒有一点缘分。
      如今看来,会不会就是因为这名字上的巧合,他才会留在我身边呢?
      暮色漫过群峰,问星阁的钟声悠悠响着,荡入层林。徐鹤声立在栏边,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宣都,也许是靖川,又也许什么都没看。
      我其实有太多的话想要问,比如他在我身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江小姐的结局如何,他为何没有在死后轮回,又如何以鬼魂之态停留清虚宫内……
      但他看起来那样惆怅而单薄,我疑心不够轻的呼吸都会让他的神魂消散掉,于是一时间没有说什么。反倒是他收回目光,侧过身看着我,略弯了唇角:“我的赠礼就这样薄了。生辰快乐,小亭。”
      我笑了笑,说着谢谢他,把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起身走向了琅嬛楼。
      夜来风渐凉了,我合上窗,又挑了挑烛火,继续翻看着一册《风月录》——我正是在这里阅见过徐鹤声的传记。
      发黄的书页在翻动间摩擦出窸窣的响,即使我翻得再缓慢、逐字逐句看得再仔细,他的一生,都被这薄薄的几页纸诉尽了,鲜活的少年人从锦绣丛中走向关外沙场,从荣光无限到身死他乡,他的结局,只有那么寥落的几行字。
      ……为流矢所伤,毒入心脉,卒于关外,时年二十四。
      他说过自己被赐婚于嘉和帝的一母同胞的妹妹瑶光长公主,可正史从未有过这一段。按时间算来,那时他不到二十一岁,家世显赫,又有襄助皇帝的功劳在身,这么桩地位足够相当、又能巩固徐氏声望的好姻缘,为什么他没再提起、史书也从未记述呢?
      我想起他不离手的那条红绳,串着刻了“絮”字的红豆,渐渐有了模糊的猜想,然而太缥缈,只得当作没凭据的揣测,暂且搁置一旁。
      江朝云这个名字,他若不提,我是从未听说过的,野史也不曾有收录,只提过她的长姐江贵妃。江氏倾覆后,男丁尽数流放到空岭关外,女眷则没入四时风月楼,入了奴籍,想必江朝云也在其中,失去她原本的名姓。
      我想到此处,只觉着呼吸沉重,胸腔中如有密云压顶——在徐鹤声的描述里,那样一位心如冰雪般剔透的姑娘,最终像柔软洁白的一片轻絮,被碾入了泥潭。我想起那枚系住徐鹤声身魂的红豆,无端地落下一滴泪来。

      清虚宫的日子仍然平淡地流逝着,我依旧独来独往,但近来要更孤单些:徐鹤声自我生辰那日起,已很久没再出现了,过去他也常常会消失一段时日,但这一次我格外在意。
      若说有什么特别的事,便是永宁帝将要办他的千秋宴。他即位将满十年,除了要宴请朝臣之外,也邀了清虚宫——毕竟永宁帝的父亲嘉和帝在当年的宫乱中,是受了清虚宫的青崖仙君庇护在得以平安等到徐氏解围的,也是自那之后,才在青崖仙君的故土修了清虚宫,奉为仙观。
      山外的事,我一向是无心留意的,只这回,我打定主意要随仙君们一同赴宴——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的执念,我心里只反反复复地想着,一定要去宣都,去燕宫。
      “缘由呢?”青崖仙君听过我的请求,像已有预料般平静。我按下恍惚的心神,镇定道:“亭云入山十八载有余,虽于修道一事从无进益,但守着琅嬛楼的时日甚长,阅遍藏书,想借此良机看看山外人事风景,来日校对誊录书稿,也好有参照。”
      青崖仙君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说实话。”我哑然一瞬,也不打算再找借口:“不敢欺瞒仙君……您知道,亭云身边自幼便有一鬼魂相随,我近日才知道,他是四十余年前的徐鹤声。仙君是认得他的罢?”
      我抬起眼看仙君,他的面上无喜无悲,像是听说了无关紧要的人:“我助萧谡平叛时与他相识,是故交。”
      即使徐鹤声不说他当年入宫救驾的事,我也早该想到,清虚宫戒备森严,纵是他从未伤人作恶,也终究是有厉鬼气息的幽魂,如果不是青崖仙君作为掌门有所包庇容忍,他焉能时常出现在我身侧。
      我暗自叹息自己的迟钝,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双膝:“仙君愿意告知我昔年旧事吗?譬如他生时经历、死后遭遇,或是为什么长留此处。”
      但青崖仙君只说道:“我并不清楚。他这一生……或许他自己也难说得明白。”
      “那么这就是我的缘由,仙君。”我恭敬地伏下背脊,额头紧触石砖的冰凉:“请恩准亭云同去,予我寻得此中因果的机会。”
      我余光瞥见仙君的衣摆飘动,他无声地行至我身侧,声音响在我头顶:“你十七岁前的那场灾祸与他有关,为何还在意他的过去?”
      扣在地面的指节倏然收紧,我默然,竭力压下身上的颤抖,不知过了多久,才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仙君:“若说我的劫难因他而起,我的安稳和幸运也因他而得。我生来伶仃,之所以有所依靠,一是得了清虚宫的庇护,二是有徐鹤声的魂灵伴我身侧;如今我知道这两桩事也许都与他的一生相关,便更该查个明白。”
      青崖仙君轻如蝉翼的衣摆从我身侧掠过,他似是缓步走远了,声音落在我身后:“那便去罢。届时跟着我,不要生事。”

      九月初一,至我已随青崖仙君启程向宣都,徐鹤声仍旧没有出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说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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