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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六月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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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从五月底缠绵到六月初,把宣都浸得湿透了,到处都昏沉沉得发暗。
我一向喜欢这样的天气,刮风下雨的日子里先生讲学都讲得倦怠些,出去作乐也都没几分兴致,我每逢这种日子,要么安心在府中练剑读书、陪伴母亲,要么孤身出门去四处漫步,偷得清闲。
但眼下的情势,使我全然没有歇息的心思。那封信发出后尚未收到回信,也没有旁的关于靖川的消息。北境其实已很安定,父亲和大哥只守在那儿处理余患、整顿边防,没有大的仗可打,自然也没有新的功业可立——但是这安宁很微妙,会让朝野几乎淡忘徐家,却尖锐地敲打着帝王的信任,让他重新审视用惯了的兵刃。
若在往日,我其实乐于见到他们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可现下我实在急迫地想知道父兄的态度和安危。
二哥偶尔见我,却一次比一次焦虑。“今日陛下又在帘后,极少发话,但我听着那声音也显然有气血不足之态。”我心一沉,试探性地说:“那么陛下隔帘问政,是要遮掩他的病态……”
其实我心里想的要更大不敬一些。隔帘已是明摆着告诉朝臣他身体有恙,但他仍要用这种几乎是欲盖弥彰的方式来遮掩,兼之他近来有意打压望族的举措……
我越想越惊惧,看向低垂着眼沉默不语的二哥,迟疑着问:“那位……会不会已病重到不好了?”
二哥蓦然抬眼,低声狠斥道:“不想活了!”
但我知道,二哥也有这样的猜想。陛下执掌朝政以来,作风一向强势,便是这些年要制衡朝堂权势,也从没有用过示弱的方式,他的皇权总是无可撼动的。我咬咬牙,撑开伞要往雨中去,二哥匆匆拉住我:“去做什么?”
我看着二哥疲惫的眉眼,轻拍了拍他揪住我衣袖的手:“我想办法去趟靖川,请父亲回来。”二哥将我衣袖攥得更紧:“江相提了致仕,陛下没准。”
陛下已不肯放江氏走了么?我掰开二哥的手指:“文臣武将总归不同,父亲回朝,兴许还有转圜之机。”二哥的手悬在空中,我扯下腰间系着的云纹玉佩搁在他掌心:“若要用我的人,拿着它找。”
我从府中带上几个护卫,冒着雨打马向城外去。按方向算,我该从北城门出,但我折向了城南边的留云观。留云观曾受徐家祖上的恩惠,得以延存下来,同我们家至今还有交情在,我担心二哥在朝中自顾不暇,于是想托他们必要时看顾侯府。
我的马虽过惯了同我游山玩水的闲散日子,但到底是战场上留下来的良驹,一路踏着雨水飞驰,也未见疲态。我翻身下马,却见留云观外停着两架马车,车身有相府江氏的纹样。
我心下疑惑,却也无心多想,出示了侯府的腰牌,请小童引我去见掌事的闻鸿真人。我正欲开口,却见真人示意我噤声:“隔墙有耳,可书于纸上。”
我借用观中纸笔,潦草写了几句,而后撩袍跪地,向他叩谢。他扶起我时,我才低声恳请:“若鹤声七月仍未归宣,或燕宫已生异变,请真人救侯府家眷。”
闻鸿真人看过那张纸,沉声应了:“留云观要报徐氏恩情,是应当的……走罢,现下这里不止有江家人。”
我拧了把湿透的衣摆,长吐一口寒气,向真人告辞,却在将要踏出正门时,听到淋漓的雨声里隐约的一声:“徐三公子——”
我回身,看见院中撑着伞的纤细身影,疑心是听岔了。
江朝云见我停步,又急唤一声:“徐鹤声!”
我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而立在雨中,还是越来越难睁开眼。她干脆顶着风雨走到我跟前来了,踮起脚将我也遮在伞下,又递给我一方绢帕:“徐三公子,请在此稍避雨势。”她的发尾和衣摆也沾了水,风也卷不动,沉沉地垂落着,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闪着火光。
我拿着那帕子擦了擦眼上,又取过她手中的伞:“怎么又叫上了三公子?方才叫我名字不是很响亮么——我来罢,江小姐先行。”
其实我并没有想到她会叫住我。闻鸿真人说此处有旁的来客,必是江氏也有所筹谋,无论为了避嫌还是保密,我一个姓徐的,都不该出现。她该不会要趁机绑了我吧?我有些好笑地想着。
江朝云像是心有所感,转过头来看我,一向冷淡的面容泛起一点绯色:“情急之下便直呼了公子名讳……请见谅。”
我竟然以为她会果决地挟持我,哪想她还在担心自己的失礼,真是罪过。
风雨打在窗上嗒嗒地响,如炭火烧出了一连串的毕剥声,竟让室中显得暖意融融了。江朝云屏退屋内侍候的婢女,亲自合上门扉,坐到了我对面。
我见她这一连串动作,有些讶异,自倒了热茶,饮尽后方觉得吐出的音节不那么僵硬:“这回怎么不怕人知道?”
江朝云也斟了茶,将茶盏环握在手心:“请恕朝云无心讲究礼数了。三公子从这儿走后,要去哪里?”我眉心微跳,状似无意地答:“自然是回府。”
她摇了摇头:“不论三公子所言虚实,我都希望三公子一定要去靖川城,带回侯爷。”“为何如此急迫?”我虽有此意,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提议。
她紧抿着唇,望着窗外:“公子进来之前,母亲邀周国公夫人小坐了……魏雍表哥的母亲、我的姨母。他们府上有熟识的御医,府中主子患病,一向是请御医看顾,方才她却说,他们已三日未请到人了。”
我第一次在江朝云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惶然,闪电的光照得她脸色越发苍白,她的声音在惊雷乍响后才浮起,像是已经被震得破碎:“我长姐也许久未传信出来,什么事会不许御医离宫足有三日之久……三公子,你我都早有预想,只是我未曾想到这样快。”
若说我在听完二哥的形容,还只是不安和怀疑,江朝云的话则让我深信,陛下时日无多了。皇子里只剩下几位安分的、不经事的和太子,朝臣都瞧得出他必定要妥当地传位东宫,太子也孝顺,鲜少拉拢老臣、只提拔年轻官员,这也是陛下放心他的原因:一位储君,不急于要皇帝手中已掌的大权,而只培植微薄的新生势力,这是最恰当的一种野心。
但这也意味着,如江、徐这般的氏族,命数全系在陛下掌中,他若要撒手,现下还未被削成合宜太子接手的望族,要面临如何险境……我几乎要握碎瓷盏。
江朝云这时才饮下杯中热茶,像要用那余温熨平她的声音:“家父辞官不成,我已知道了。自剪翼羽,或等待被人折断翅膀,是不同的,徐氏还来得及,一定要快……公子的去向,我会尽量为你掩饰。”
我默然,心跳声如擂鼓,几乎震破胸腔。她的眼中又聚起清凌凌的光,暗室里粲然生辉,我却看得刺痛:“江氏会如何……江絮你又要如何?”
她站起身,微微牵动嘴角:“已不必想,太迟了。”她解下腕上一段红绳,郑重地向我伸出手:“我只愿徐氏化险为夷时,记得朝云今日相助……以此为信物吧,是高僧相赠,可护平安。”
我接过那段红绳,上面穿着一粒红豆,似乎还刻了极小的字,触手温润光滑。我想了想,将它放进囊中:“我答应你。你只为了同我换这个约定么?”
江朝云开门的动作一顿,雨声已闯进来,打碎了方才的暖意。她没有回头,声音缥缈得像要散在风里:“三公子知道云光殿前的海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