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簪中事 ...
-
掌柜的上过茶就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徐三公子。”江朝云摘下斗笠,向我打了招呼。我看着她,对着她身边垂眼敛息的侍女一扬眉,还没说话,江朝云就已开口解释:“江府服饰自有一套规矩,她若站到门口去,谁见了都知道江朝云在里头私会外男。踏莲从小跟在我身边,公子尽管放心,只当她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她还是很会察言观色,答的比问的快,若是也能在广文堂里念书,一定会是我最讨厌的那种学生。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请她落座喝茶。江朝云端端正正地坐下来,不端茶也不说话,只用她沉静的眼睛看住我。
我要同她说什么来着?其实我没想到会遇到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请她来单独说话,但是我看到她那样安静地站着,衣袖微动,想起她的字,就在那一瞬,无端地觉着她真会像一片薄絮,很轻易地被风卷走。
于是我明明有太多事可以问她,张开嘴说的却是:“为什么定了‘絮’这个字?”
说完我有点懊悔。其实我跟江朝云谈不上有多深厚的交情,虽有几面之缘,大部分时候也因对彼此的意思心照不宣,拿对方当幌子用,反而没有太多交谈,这样贸然问她的字,实在很唐突。
她也有些意外似的,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有一点讶异一闪而过,而后归于平静,缓缓答道:“朝云太显贵重,于是取个轻些的字——三公子怎么知道?”
可是浮云飞絮,俱是无依。
我暗暗这样想着,看着她罥烟般的眉和清澈的目光,更觉着她年岁渐长,越发不像尘世间能留住的人了。止一止心绪,我终于找回应当说的话,把从二哥那儿听来的事挑些紧要的告诉了她:“想来令尊还未知会你……你一向聪明,应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江朝云眉心锁出一段浅淡的愁来:“多谢你。我还不知道江家已危难到这般地步。”我有点惊讶:“相爷不跟你说么?”
她微微摇头,慢慢解开眉头,叹了口气:“他一向不大愿意家里人过问前朝的事。”
我过往每每听闻她的事或亲眼见她,她都是平和的样子,我从来都以为那是因为她对诸事了然于心,自然从容。那她又是怎么看清朝中局势的呢?我略一思索,问她道:“依你之见,现下该怎么办?”
其实我是想问问她自己要怎么办,比如自去寻一门配不上她身份的婚事以求安稳,劝她父亲自剪羽翼、立敌分割他的势力,或通过江贵妃在宫中打点……
但是她答的半点儿不相干:“我若是三公子,现下大概会修书一封急发北境,劝侯爷带着伤归京……最好是再难出师伐敌的重伤,往后只能深居简出好生养着。徐小将军年轻,三两年内若有不大要紧的仗,出点纰漏回来领罪也好,我猜陛下会拿将军被削的兵权换侯爷的加官进爵,只不过都是虚的。至于二公子……”
我赶紧摆手,生怕她把我家上上下下都安排完了:“江小姐,我是想问你打算怎么办……问你和江家。”这样打断她说话很无礼,于是我又补了句抱歉,她却浑不在意般笑了:“我现下就是这样打算的。江家如何,父亲和他的门客们会有筹谋;我待如何,则自有命数。”
我没琢磨出她的意思,但也知道她是不愿意详谈此事了,便不再追问。想想也是,我何须为门生众多的天下文人之首而忧虑,甚至问被困在宅院中的千金小姐要如何应付呢?难为她好脾气地一一答了,虽然和我问的并不算是一回事。
我想起那年殷山诗会,她才刚十五岁,就意识到要用一生抵姓江带来的泼天富贵,难怪这会儿说一切自有命数。
我再看向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明净得像一泓泉水,却让我看不透彻。
她并不回避我的视线,施施然起身:“无论如何,都要谢过三公子告知我朝堂之事。”我摇头说不必客气,又问了个不大相干的问题:“江小姐到新宝阁,原本是来做什么呢?”
她略一抿唇,竟是笑出声来,笑弯了那双干净的眼,像盈盈波动着的水光:“自然是来挑珠宝首饰呀。”虽然只说了这么句话,但我听得出来,她大概觉着我问得蠢。
我也笑了,笑自己多嘴讨嫌:“是,是我糊涂。我同掌柜的相熟,新宝阁有什么好东西从不瞒我,今日便由我替江小姐挑选一二如何?”
江朝云取过斗笠,把自己的神情和声音隔在帘后:“不必了,公子今日所赠,已比什么珠宝都要贵重。”
我浪迹惯了风月场,什么话过了耳朵都不往爱心里去,听到她这样一句郑重其事的话,却觉得心神难定,直到掌柜的走进来唤我,我才抬起头来:“我来之前,江小姐是要做什么?”掌柜的转了转眼,沉吟道:“问新宝阁能不能打她要的首饰。她自个儿带了图纸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看全,但大致是个镯子……有机括的。”
啧,我饮尽桌上已凉透的茶,从袖中抖出那封信给掌柜的,心想听江朝云说话果然总是要靠猜的:“好吧……照旧,过两天发到靖川的周夫人手里。”
我向父兄传暗信,一向是由新宝阁发至母亲的妹妹周夫人处,再由姨母转交给大哥,以避过皇帝耳目。掌柜的应声是,正要出去,我叫住他,信手从一旁取来纸笔,“拣只成色差不多的镯子,我过会儿带去四时风月楼;还有,这个……你瞧瞧,能打出来么?”
我描画的粗略是支簪子形状,但内有机巧,旋动簪头的珠饰即可露出一截凹槽来。掌柜的看了看,说打得出来,我便把那张纸递给他:“不拘什么式样,待做出来了就送到江府,说是江小姐定的簪子罢。”
我终究没有在信中明白地请父亲和大哥舍下北边的战事回朝,江朝云的法子或许是最行之有效的,可我更笃信的是,他们不会为了一己的荣辱安危,骤然弃边关于不顾。
四时风月楼原是专为宫宴设的歌舞乐坊,但后来宴请异国外宾都改在宫内,这座楼倒还留着,只是下边三层用于宴饮,再往上到第七层则如其名,是风月场。
我揣着那枚镯子,绕上了第六层,叩开持盈的房门。她早已习惯我来,开了门便晾着我,自顾自坐到里头去:“我倒是盼着二公子常来,赔礼就能流水般进我房内了。”
我将镯子搁在她梳妆案上,笑她贪得无厌:“几时缺了你的用度?有什么缺的,只管问我拿便是了。”
持盈也生在官宦人家,虽然父亲官职并不显赫,但也被教养得气度不凡,可惜两年前家中突生变故,女眷被贬进了四时风月楼。我那时来赴宴,正碰上管事的苗女官带着人将她往后门押,这种事在这地方常发生,我本没有闲心去管,但忽然看到她袖中似有一点微芒,眼中也渗着细碎的寒光,心思蓦然一动,便叫住了苗女官,说我看中了这姑娘。
碍着我家的势头和我一向出手阔绰,她自然千百个乐意,本来想领她去重新梳妆,那会儿也不计较了,我自上前去攥住她右手腕,领到苗女官拾掇好的空房中,才用了几分力气扬开她的手,一柄短匕当啷一声甩在地上。
她捂着手腕,眼神狠厉地盯着我,可明明有泪光闪动。我看她的模样至多十六七岁,遭此劫难确是太不好过了些,可四时风月楼里脂粉香盖过的冤屈、铜臭气掩住的人命都太多了。
我看着那目光,终究还是打算发一回善心:“你叫什么名字?”她似乎没想到我这样问,竖起的刺都无处施展般慌张:“薛,薛丛霜……‘中有孤丛色似霜’。”我笑了声:“你家里教得好,这时候报名姓还记得讲出处。”
我倒了半杯酒,用指头蘸了蘸,在桌上画了两字,“进了这儿,都要你们易名。我从苗女官手里要了你,自该我为你选个新名字……持盈罢,这个名字好么?”
持盈那会儿完全被我弄得不知所措,后来她说,当时想的全是拿簪子跟我这色胚拼命算了,没想到我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甚至还唠唠叨叨叫她别连累还辛苦活着的家人。
她现在已比那时候从容许多,见我偶尔还调笑两句。“怎么敢,若把三公子的家当掏空了,日后还如何娶得起江小姐。”我嘴角一抽,斜睨她一眼:“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
持盈嗤嗤一笑,将那镯子套在腕上:“早间的事,我也看出来一二……宣都城要变天了吧。”我嗯了声,从她屋里的窗子往外望,一片片屋顶密密地叠着,燕宫的高门朱墙只一点缥缈的影子,仍叫人心头发紧。
我把目光送向更远处,想越过楼阁,飞渡山水,却始终翻不出宣都四方的城墙。我长舒了口浊气,走上窗前再望了望无际的天:“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