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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出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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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到江朝云,是在宣都城四月的殷山诗会上,那时候她也就十五岁,虽然遮住面容、不发一言,却仍是诗会里最引人注目的。“捡颗沙砾,只要让它冠上宣都江氏,它也会发出光彩来。”这是她对于自己为何备受瞩目的解释。
我看着她因隔着纱而有些隐约的目光,觉得这小姑娘年岁不大却很老成,像已勘破人情世故一般,于是存心想逗一逗她,“你觉着我是为了什么呢?也为了你姓江吗?”
她掀起纱帘,褪下腕上一枚玉镯,叫随侍的婢女拿去添作彩头,瞧着近处再无旁人,才拿平静纯澈如幽潭的眼睛看着我,认真说道:“三公子若要扮情种,朝云乐意奉陪。你我都是要用一生来抵泼天富贵的人,我自然明白公子的本心——是为了徐家,不为我江朝云。”
我看着她还有些稚嫩的面庞,心下愕然,“那么,我还要谢谢江小姐有意成全。”江朝云抿嘴微微一笑,又遮住面容不看我了。“不必道谢,容我借公子声势一用即可。”
我还没明白,她已带上回来的侍女走远了。其实她方才说的不对,沙砾就算姓了江,也不会有她这样的气度。我知道她很通透聪明,却没想到这么通透,原本是觉得有些对她不住的——小半年前我方满十八岁时,常有别家遣人来与母亲议亲,大哥常年随父亲在北境,能定亲事的二哥和我知道徐家不敢结亲,却也不好一再推拒,反倒显得我们家拿乔、有心拿儿子的婚事作筹谋,是定也不成、不定也不成。
二哥的法子比较磊落,一头扎进了云中军,干脆是从不露面落得清静;至于我,打小时候就明白,建功立业是父亲和大哥的事,二哥投了云中军,倘若有点什么功绩官衔也都是多余的,我则更不能做什么能人志士了,没有办法,我选了最轻松又磨人的一条路。
因此,再有人要为我们兄弟二人配姻缘,母亲便有的说:徐寒声从不回侯府,一心扎在军营里:徐鹤声倒是日日归家,可惜是个浪荡子,她巴不得把我扫地出门。我觉着这说法还不够充分,数了数宣都名门后,吵嚷着我徐鹤声不议亲乃是因为哪一个都看不上,若要娶妻,起码须是江相的小女儿那般品貌的。
于是这话越传越远、越邪,干脆传成徐三非江朝云不娶了——亏得满城的人信,我都不记得自己见过她,还有人说是我对她一见钟情,好不笃定!算起来她那会儿堪堪十三四岁,且这个人跟她的名字一般,贵气得很,我后来每每见她,都要被她那清冷的目光看得险些装不下去样子。这么个冷冰冰的小姑娘,我对她能一见钟情,只能说是世人也相信,徐鹤声是个重色贪玩的纨绔了。
这几月来,我从未见过她,也没法向她解释什么,眼下被她三言两语挑明,我心里倒是松快了不少。江、徐两家不仅绝不能联姻,因在朝堂上分列文武之首,更是常常不大对付。争端的由头很多,却一向不为这些在私下结仇怨,因为我们两家都清楚,世道动乱时,陛下要用这两把利刃扫外敌、清内患,待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了,陛下便要它们刀锋相对,磋磨掉彼此的锋利,以免伤了他的手掌。
因此,我越是爱慕江朝云、江朝云越是对我横眉冷对,这桩我们本就不可能成全的轶事才显得愈加有用,既能助我拖掉婚事的烦扰,也使对立从朝堂之事蔓延出来,坐实了两家的不睦,只是对那无辜受累的江朝云来说是没什么好处。为此,我没少被江相熟识的文人们唾骂,说我折辱徐氏门第、高攀不起江氏。
这帮子文官很让我佩服的便是,其实他们也未必知晓江、徐本无深仇大恨,只是为父亲对江相刻意表露出的的不满而打抱不平,却并不一棒子敲死、胡骂一通,甚至依然赞颂徐家世代的功劳、觉得我这么个异类的存在是对定远侯府的侮辱。
虽然我不觉得,我家中也不觉得,因为我生来就只能做这样一个恣肆的公子哥儿,由不得我自己做主。父母亲和兄长们常常觉得会委屈了我,我还是很看得开,毕竟同那些朋友们作乐时也不算空折腾,无论泡在市井街巷里还是四时风月楼那等销金窟中,都是能在醉话浑话里听一些秘闻要事的边角料的。
譬如,段峥就提到过江朝云——说四时风月楼里的姑娘虽多,还是缺了种味道,像相爷家的朝云姑娘那一种冷美人。他们惯常爱拿官宦家的女儿调笑,我以往是只管听的,但因着她毕竟是我的“意中人”,便佯作十分不乐意听的样子,一把将杯盏掀了个叮叮当当满地乱响,叫他管好自己的贱嘴。这些人一向很欺软怕硬,我发了怒,他们反倒没了张狂劲儿,而是赔着笑脸说自己的不是。
她能借我什么势呢?要去整治那群好逞口头之快的公子哥吗?我不觉得她能生出什么天大的祸事来,只是更加好奇她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怎得行事如此稳重,倒确实应了姓段的说,她与平常见到的姑娘们很是不同。
殷山诗会是专为宣都名族开的,原本是供适龄的年轻男女们借着以诗会友的名头碰碰面,人人拿一件信物作彩头,经题诗、对换花笺等等繁复的流程,众人皆可拿到旁人的信物……麻烦得很。只是这两年官宦们人人自危,倒更像个纯粹的诗会模样了,我来倒不是为了显摆才情,只是得跟友人们来走个过场,再趁机跟江朝云打个照面。因此那边场中如何热闹喧腾,谁的立意别具一格,谁的笔锋银钩铁画,我都一概懒得管,只听个新鲜。
不过江朝云来做什么呢,她江家的处境怕也好不到哪里去,难不成急于挑个夫家好脱身?我总觉得她不是这般人,心里好奇她究竟意欲何为,于是四下里寻觅,还没找见她身影,段峥在我眼前忽然打了个响指:“鹤声,找你那江小姐呢?眼珠子都要转掉下来了,人家在那头跟人吟诗作对呢——哎,快别看了!”他说着,架着我往外头走。“我说对诗的事儿也就这位江小姐喜欢掺和,姑娘家都在那头的园子里赏花呢,快走快走……”
我被推搡进了园中,虽同他们又有说有笑了起来,想的却始终是江朝云的来意。她的身份在宣都已经很贵重,什么也不必做都自有人前呼后拥地来巴结,有什么需要亲自来这诗会上打探笼络的呢。
“徐鹤声!”一声高呼把我从思绪里扯了出来,是周国公府上的小少爷魏雍叫我,他比我要小两岁,神情有点倨傲和不耐烦,“你怎么一直板着脸不吭声?”
他是段峥儿时的朋友,周国公也算是功勋卓著的世家,他上头只有个一个哥哥现下是世子、来日要承袭爵位,全家人都疼这个小儿子,养得他性情很骄纵。我听段峥提过他几回,经常说的是他这人天真得有负魏姓,再有么,就是他母亲同江相的夫人是族亲姐妹,连带着他跟江朝云也算是青梅竹马、缘分颇深。
想到这处,我念头一转,刻意笑嘻嘻说:“我想江小姐呢。”他一听,眼睛骤然瞪得很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哪个江小姐……朝云妹妹么?你想她做什么!徐鹤声你还真敢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你也配!你真是不知好歹不自量力……”
我猜想文官们要怒斥我的时候也就是这幅面红耳赤的样子了吧。还朝云妹妹,他的好妹妹可比他持重多了!我无所谓他骂些什么,只是觉得他跳脚的时候很好笑,于是又逮着他喘气的功夫添了把火:“你不会也爱慕江小姐吧?”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像只要煮熟了还在挣扎的虾子。我挑挑眉,心想该不是说中了吧。
正当我觉着魏雍快被自己憋死了的时候,从园子外头疯疯癫癫跑进来个人,说诗会那头江小姐的诗作得好、人也漂亮……这下可好,那虾立即扑腾了起来,又会说话了,嚷嚷着“不愧是朝云妹妹”的话要往会上去,我自然也要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和兴致,于是跟他一块儿跑出了园子,去看江朝云的风采。
然后呢,我们两个谁也没看到江朝云。有人说,江小姐跟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韩元清很投机,都赏识对方的诗,于是离席单聊去了。“礼部侍郎?区区一个礼部侍郎,比之我周国公府是什么寒酸门户!”魏雍很瞧不上韩元清,可能他看谁都觉得不如他配得上江朝云吧。
我倒是也在想,江家,跟一个礼部侍郎有什么好亲近的呢?还是说这单是江朝云自己的意思?
可惜到诗会散场,我也再没见到她,只有那双冷冽干净的眼睛,久久留在我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