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鹤》璃人

2、鹤在野

　　宣都城里人人都知道，定远侯府世代忠魂良将，打从开国就效忠燕帝，受过的恩旨堆起来比城墙还高、攒下的战功满城的说书人都讲不完，就是这样堪当天下武将之首的世家，却在这一代出了个败类，要毁了满门的好名声。
　　这个败类，正是我徐鹤声。
　　家门不幸，作为这一代最年轻的孩子，我既没有像父亲和大哥一样驻守北境、击退外敌，也未如二哥一般留在云中军护卫宣都，值得称道的功绩半分没有，风流韵事却是人人皆知，学堂校场找不见我，只管去烟花柳巷寻，保准能逮到我跟狐朋狗友正寻欢作乐、流连忘返。就连这些与我一同放浪的公子哥儿们，也常常感慨于徐家如此门第，怎么教养出我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东西，我那威名显赫的父兄，又是如何容忍我如此不堪的行径的。每每此时，我就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是我母亲偏心我，纵着我享乐呢。
　　“你也警醒些，不要放任自己溺于这般生活。”我口中万分溺爱偏疼我的母亲，此刻正蹙眉嗅着我身上沾的脂粉香气，字句坚定地劝诫着我。“我明白的，”我摆手屏退了下人，拉着母亲走入里间。“徐三荒唐，是给世人看的；儿子究竟什么样，母亲还不放心吗？”
　　母亲叹了口气，亲自为我倒茶，看着我端起茶盏才慢慢说道：“母亲并不是不放心你，只是近来朝中多变……你叫下人们都出去，想也是知道了今日之事。”
　　我咽下微苦的茶水，下意识看向外间，确定此间只有我和母亲，仍然压低声音说：“是。方才二哥说上朝时陛下提起了江家女的婚事，且叫的是小字。”母亲点点头，眉间愁云更浓，“姓江的小姐，身份贵重得可说是个郡主了，何况她还有个在宫中做贵妃的姐姐。陛下虽没有指一桩明白婚事，可这样一提，叫人人都知道皇帝有心要拿她的姻缘做文章，又有哪家还敢攀这门亲事呢？”
　　我嗯了一声，略一思索，又添道：“女儿家不好抛头露面，小字是决计不外传的，江家是文人世家，更重规矩，绝没有把未出阁的女孩的字传得连陛下都知道了的道理。”“是……”母亲像是叹不出什么了，只默然一瞬，又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提高声量斥道：“你倒是还想多少人知道你干的好事？徐家算是没有脸了……”我很能适应这样的变化，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笑着跟在母亲身后说些讨好的话，将她送回院中，叮嘱她宽心。
　　待回到我自己院里，我才开始细细回想早上的情形。彼时我正在四时风月楼的持盈姑娘房中打地铺，二哥大马金刀地闯进来对我又踢又骂：“混账东西！成日里眠花宿柳，中意的好人家姑娘都要嫁了也轮不到你，难怪母亲不同意……”
　　我那几分睡意在听完他的话后散了个干净，连滚带爬地边站起身、边将地上的枕席随手一卷扔在榻上：“哎哟，轻点儿——什么意思？是朝云的婚事定下了？她怎么……哎，二哥，等等我……”
　　二哥将我一路拽出了门，塞上马车，才停了训斥，顺了顺我被他扯歪的衣领：“今日早朝，陛下特地过问了江相的小女儿年岁几何、可有婚配。咱们都知道那丫头叫朝云，可是陛下称她‘江絮’，说是不忍她如其字一般，生似飞絮无依，琢磨着为她打点一门好亲事。”
　　我愣了一瞬，因着人人知晓我痴恋江氏女而不得，江朝云的事我是没少打探的，却也从不知道她有这样一个单字，心底又疑又惊：“这是她的字？”
　　“江相应着，想来便是了。”二哥微微点头，语气更加沉重。“陛下拿这么个字敲打江家，怕也是在警醒满朝——这广袤疆土是他的，宣都里一角一落也握在他手中，没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和掌控的……陛下的耳目，都聪明到朝臣的后院去了。”
　　我已料到是这样的深意，但此时听二哥一字一句解释清楚，心仍是渐渐沉了下去。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江朝云那般清冷高华的人，竟选了这样柔弱的字么？“如此一来，她算是被陛下一句话钉死在闺中了。”我啧了一声，下了这样的定论，不料忽然被二哥在头上拍了一巴掌，“你别是装久了，如今真惦记上了她吧？”
　　我哎了一声，笑骂二哥胡说八道，“什么话，我到底同她有些交情，只是觉着她可怜罢了。”二哥目光黯了黯，虽然笑着，却有几分勉强，“你还有心可怜她的境遇。”
　　我随口应道，“高门望族里总有这种可怜人，见怪不怪了。”说罢，二哥的笑容更僵几分，我自知说错了话惹他为我忧心，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宽慰，所幸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我按住要起身的二哥，“只要咱们家能平安顺遂，我并不在意世人眼光。二哥千万保重，不必为我伤神。”
　　府中平日里只有母亲和我在，二哥只在休沐时回来住，因此不必有太多仆从，更显得空荡。我的院中向来不留人侍候左右，进来便是难得的清静，能不必装着放荡荒唐的样子，安下心来做“徐鹤声”，而非外头的人们眼里的徐三公子。
　　将近来的朝中诸事记清楚后，我再写了封给父亲的信，在里边拣了几件要事来说，又在末了处重重落笔，“盼父兄平乱镇祸后勿贪功业，早归宣都。”
　　这信自然是不能从定远侯府里明晃晃地寄出去。我将信纸收好在袖中，陪母亲用过饭，才慢悠悠踱去折香街，路上偶遇平素与我在一块儿玩乐的段峥，我便告诉他说，我是要去新宝阁挑两件漂亮首饰，给晨间被我那土匪兄长闯了房门的持盈姑娘赔罪。
　　甫一踏入新宝阁，掌柜的正在里头招待来客，见我便立即喊了声徐三公子，他面前戴着斗笠的女子也转过身来。有风掀起白纱，我看见了那双熟悉的明净眼眸。
　　我向掌柜的略一点头，他心领神会地引我往楼上去，说着新打的好东西都在上面，请我入内去挑，我随他走着，终究是没能忍住，在拐角处停了一停，回头看向她。“江小姐，可否里间一叙？”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没有首行缩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