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鹤》璃人

1、借幽魂

　　一道寒光从我身前掠过，割破了我的衣袖和手腕，刺痛之下，我手中的纸张也大半散落在地。“哎，这里有人——小亭，你没事吧？怎么不躲一躲呢？”
　　我听到这带着笑的声音，就知道是郑家的纨绔，心里无奈极了，只能慢慢把纸一页页捡起来展平，才偏过头回答他：“郑师兄，我并不通仙术，是躲不掉的。”我抬起右手，衣袖垂落后露出渗着血的手腕，“这小伤就算了，但你得赔我件新衣裳。”郑端看到伤口时愣了愣，随即又满口答应了下来，边笑边说：“你还手也行，何必生这么大气呢？”
　　他哪里看出来我生多大的气？可我也不想和他纠缠，更何况他那帮朋友已拥了上来，说着叫他离我远点之类的话，我便甩了甩袖子，径直往琅嬛楼去了。
　　“不涂药么？会落疤的……郑端那帮人总是招惹你，要不要我去治一治他们？”
　　又来了。我挑出被泥土沾污了的两页，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只有我能看到的幽魂，叹了口气，“郑师兄就是那样一个天真的性子，倒不是存心为难我，何必跟他计较呢。你也觉得我生气了吗？”“没有。”他答得很快，甚至带着一点笃定的味道，而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在我身侧。
　　我一边重新誊写这两页信，一边沉默地回想着。自我记事起，我身边就有这样一缕幽魂偶尔出现，他虽然有人形，却几乎呈透明之状，我问他的名字、来历、在我身边的缘由，他都一概不肯说，却随着我年岁渐长，愈加频繁地在我面前出现，尤其在我受人冷眼冷待之后，总会宽慰我，或像方才一样问我需不需要他帮忙。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的“人”就如他的躯体一般，淡得像雾，却朦胧一片，始终叫人看不清楚，我也曾问过静虚宫里德高望重的仙君、翻阅过琅嬛楼的古籍，再加上身处仙观中十七载，总会知道神鬼一说并非虚言，只是仍不明白，他不去入轮回，为何总在这应避鬼驱邪的静虚宫、在我身边呢？
　　我胡乱想着，终于抄完了信，拈起来将墨迹吹干，才叠好收起。每三月我都要向宣都城南的留云观去一封信，因为师父说过，我是被那道观中的人捡回去后送来静虚宫的，我并不知道他们如何说服这座受皇室庇佑的仙观、收留了这样一个毫无修道的天赋的我，更因如此，这份赐我一处相当安逸的容身之所的恩情，我总要记挂着。
　　“写了什么呢？”魂灵幽幽发问。我看了他一眼，像过去每一次回答他一样，懒散地说：“告诉我你是谁，就给你看我的信。”而每一次，他也会用同样的话来搪塞我，说“等以后就告诉你”，但今天，他终于说出了这“以后”是何时。他低而慢地说：“等你十八岁，我就告诉你。”
　　我愣了一瞬，边将信纸放进信封边笑，“当作送我的礼物吗？其实你这样来去无踪，想看什么又看不到呢。”他静默良久，也轻轻地笑了，却没有答我，而是问起别的：“你喜欢静虚宫吗？”“还好，”我随意地应着，“我伶仃一个人，在外头大概也找不到更好的去处了。”
　　他哦了一声，又轻声道：“可这里有些人待你并不很好。”我摇摇头，看向他那双干净的眼睛，觉得他也很天真：“相比于郑端那一类身份显赫又天赋异禀的人，我的确是异类，只是听些冷言冷语罢了，况且大多仙君们待我与待旁人是一样的，我并没有吃很多苦。若我在山外，怕还会遭更多苦难。”
　　他又沉默了，这回再没有说旁的话。我望着窗外的夕阳，算着十八岁还有两个月就将到了，我过往的每个生辰，都是他同我过的，这个起初连我自己也不记得的日子，他告诉了我，陪着我慢慢记熟了。
　　第二天上过晚修后，郑端就赔了件新衣给我，还附了一支银簪，说是赔罪。我倒不讨厌这个只是有点缠人的公子哥儿，况且这簪子对他算不得多贵重，就也坦然收下，顺手簪在了髻中向他笑了笑。郑端很惊喜似的傻笑着，笑容却突然凝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没说出什么来，倒是他的表兄郑晋走上来，边将郑端向后扯边阴恻恻道：“一身浊气，没得污了好簪子。”
　　我已习惯他这做派，干脆沉下脸，压着冷冰冰的声音恶狠狠地说：“说的正是呢，我是阴曹地府里爬上来的恶鬼，可不要招惹我。”说罢便转身离开。
　　果然走了片刻，鬼魂又浮现在我身边。我停住了脚步，侧身看他，觉得比见到死皮赖脸的郑端还要无奈：“你又来了。昨日他误伤我那时候，你也在吧？”他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像犯了错的小孩子。
　　我想叫他不要常常在人前出现、让人觉着我像个煞星，可他作为鬼，也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现在又是这副任打任骂的样子。我只得叹了口气，向琅嬛楼的方向走去，“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夜里琅嬛楼的光亮很微弱，大概是人人都知道我这个煞星每晚都去那里吧，我倒不觉得难过，反而乐得清静，能安心去看那些古籍天书。我正琢磨着今天该从哪一册看起，突然听到落在我身后的喃喃低语，“我只是想，不要有人再伤害你。”
　　我顿了顿，回头看他。每当他在我身边出现的时候，那些看不见他的人都会突然露出谨慎的、甚至是畏惧的神情，我知道这是鬼的气息在震慑他们。可是此刻，他的发丝和衣摆几乎融在月光里，身形显得更缥缈，像一缕薄烟。为什么我看到的他，总是如此单薄得近乎是脆弱呢？
　　我总拿全是秘密的他没办法，虽然偶尔会因他的气息吓退一些寻衅的人、让我苦恼不已，但更多时候，他像是我单薄命运里的一盏烛火，仅仅是存在就能补满漫长岁月里的寂寥。
　　我向他摆摆手，笑道：“郑端只是赔礼道歉，还多搭了支簪子，怎么会害我呢。”
　　他抬起头，夜风拨乱了他的头发，我隐隐看到他眼中的光，像笼着一层哀愁的雾，很快地散去了。过了很久，他才走近我，“亭云，等你十九岁，我送你更好的簪子吧。”我觉得他有几分幼稚，不禁笑出声来，但仍顺着他的话答应着：“好啊，那我希望快一点到十八岁，再快一点到十九岁。”
　　“慢一点吧。”他低低说。我听到了，但故作没听清楚的样子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走吧，我在你身后。”
　　十八岁那一日还是很快地到了。静虚宫中本就没有什么与我交好的人，因此我把手头的事情办妥，便走去素来人迹罕至的望宣亭，等待幽魂出现，把他的秘密送给我。不过片刻，他就从亭外走来，扬了扬衣袖，魂魄的颜色仿佛更浓了些，我第一次能将他的衣着看个仔细。
　　“生辰快乐，小亭。”我移开看他系在腕上的那粒红豆的目光，笑着对他答谢，而后盯住他的眼睛，等他开口。他有点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飘然坐在我身边，“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不能两端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