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狼狈 ...

  •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蚕啃食桑叶,沙沙,沙沙。释槐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子旁,只有握着笔的右手在缓慢移动。窗外的天光渐渐过渡到灰蓝,最后沉入墨水般的夜色,她甚至没注意到灯是何时亮起的。
      妹妹坐在床沿,双脚轻轻晃动,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她偶尔发出短促的笑声,又立即捂住嘴,像是害怕打破某种约定俗成的寂静,但这寂静本就不存在,只是释槐为自己筑起的屏障。
      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横在眼前,一堆英文中只有几个数字。释槐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尝试了三种解法,都以失败告终。她叹了口气,终于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将题目逐字输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引擎声。
      妹妹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迅速将手机塞到枕头下,自己则扑到书堆前,抓起一支笔,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房门猛地被推开。
      “释槐!又在玩手机!”母亲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劈开空气。
      释槐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解释,母亲已冲到桌前,一把抓起她手中的手机:“你看看你妹妹,人家多自觉!你呢?整天就知道玩手机!”
      “我只是搜一道题…”她压根不敢与对方对视,从昨天到今天,她发现她好像不该出现才对。
      “一万个理由!”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机在她手中挥舞,“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样回报我?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我看你就是个废--”
      话语突然变成某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诅咒,像毒蛇缠绕着房间里的空气。释槐感到胃部一阵紧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作业本的边缘,纸张皱起,留下深深的指痕。
      又来了…
      “你可以看监控,”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母亲的愤怒淹没,“我真的只是在搜题。”
      “看什么看?我亲眼看见的还有假?
      母亲将手机重重摔在桌上,转身走向妹妹,声音突然柔软下来:“还是你乖,知道好好学习。”她的手落在妹妹头顶,轻轻抚摸。
      释槐看着那道未解的数学题,觉得它突然变得微不足道。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拍照搜题功能,对准题目。
      “你还拍!还拍!”母亲的声音再次炸开,像破碎的玻璃洒满房间。
      就在这一刻,一双手从释槐身后伸来,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将一个白色耳机轻轻戴在她右耳上。
      先是左耳,然后是右耳。
      世界没有完全静音,但那些尖锐的喧嚣突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取而代之的,是钢琴声,清澈、平缓的音符如溪水般流淌,每一个琴键的落下都像在空气里激起一圈温柔的涟漪。
      释槐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
      蓝桉的手指在她耳垂停留了一瞬,很轻,像蝴蝶栖息,也很凉,仿佛是外出归来的旅人。然后退开,陪着她一起研究那道难解的大题。
      母亲还在说着什么,嘴唇开合,表情愤怒。妹妹偷偷瞥了一眼释槐,眼神复杂,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释槐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在钢琴曲的包裹中,数学符号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她调整焦点,按下快门。
      这一刻,喧嚣依然存在,但被过滤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耳机里,钢琴的旋律继续流淌,像一条无形的河流,将她与那些尖锐的、刺痛的、令人窒息的声音分隔开来。
      笔尖重新落到纸上,沙沙,沙沙,与琴声交织成某种秘密的和声。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近处只有这间被音乐守护的小小孤岛
      释槐的笔没有停。
      单人床的宽度刚好容纳三个人的侧身。释槐躺在最外侧,背对着母亲和妹妹。月光从窗外渗进来,勉强穿过层层杂物,墙角堆叠的旧课本、母亲从单位带回来的宣传册、妹妹舍不得扔的玩偶。那些杂物的影子在墙上交错,像一座微型的、坍塌的废墟。
      窗很小,是那种老式推拉窗,玻璃上蒙着薄灰。透过杂物与窗框构成的狭窄缝隙,能看见的天空不过巴掌大,没有星星,只有微弱的灯光在低垂的云层上涂抹出的暗橙色光晕。
      妹妹在身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几声含糊的梦呓。母亲的鼾声则低沉得多,带着日间未尽的疲惫。释槐睁着眼,盯着墙上的一片水渍,它形状像某个陌生国家的地图。
      然后,那双手来了。
      微凉,轻柔,先是指尖触到她侧卧时微微弓起的后背,然后整个手掌贴上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释槐没有动,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怎么现在过来?”她用气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里的灰尘。
      “因为你睡不着。”蓝桉的声音也轻,但很清晰,像深夜收音机里偶然调到的某个遥远电台。
      单人床没有多余的空间,但释槐感觉到身后的重量分布发生了微妙变化,母亲和妹妹的呼吸声没有被打扰,而自己与墙壁之间,多出了一道存在。不是实体的拥挤,更像一种氛围的填补,像光填满阴影的形状。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狼狈?”释槐盯着墙上的水渍地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唇形,“才两天,你就看见三次。”
      蓝桉的手没有移开,反而开始轻轻拍她的后背。动作很缓,一下,两下,带着某种古老的、安抚婴儿般的节奏。手掌的微凉逐渐被体温焐热,透过布料渗进皮肤,沿着脊椎缓慢扩散。
      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蔓延,但与母亲愤怒时的沉默不同,这种沉默是柔软的,可以呼吸的。释槐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能听见老旧空调外机断续的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蜗里回响。
      良久,蓝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慎重斟酌:“不狼狈,一点都不狼狈,释槐。”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释槐突然觉得鼻腔发酸,眼眶发热。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细微的血腥味。
      “你这样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依然控制在气声的范围里,“显得我更狼狈了。我竟然需要你安慰。”
      蓝桉没有回答。拍背的动作没有停,只是节奏更慢了些,像母亲在哄婴儿一般。她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很轻地覆在释槐交握在胸前的手上,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那只手没有试图掰开她的手指,只是虚虚地盖在上面,像为受惊的小鸟提供一个可以栖息但不构成囚禁的掌心。
      释槐闭上眼。墙上的水渍地图消失了,母亲和妹妹的呼吸声变得遥远,连窗外城市的低吼也逐渐淡去。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背后那稳定、轻柔的拍抚,和手背上那片克制的温暖。
      窄床依然拥挤,杂物堆砌的阴影依然在墙上延伸,窗外的天空依然只有巴掌大。但在这个瞬间,释槐突然觉得,这片狭窄的、被杂物包围的空间,似乎可以容纳一次完整的呼吸。
      蓝桉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拍着面前人的背,一下,又一下,在鼾声与梦呓交织的夜色里,开辟出一小片寂静的、只属于拍打节奏的领土。
      释槐没有睁眼,但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睡衣的边缘。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在那持续不断的、轻柔的拍抚中,放任自己的呼吸逐渐与那节奏同步,一下,吸气,一下,呼气。
      窗外,云层偶然散开一条缝隙。巴掌大的天空里,终于露出一颗星星,很暗,但确确实实地在那里亮着。
      “晚安,释槐。”薰衣草的味道确实能助眠,至少释槐闻着鼻尖的味道时是如此想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