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槐安》释槐不是释怀

2、模范生

　　还未下车，释槐就已经感觉到疲倦了，她拢了拢身上的校服，背上有些重的书包，下了车，小区内几盏闪烁的路灯，照亮了脚下的路，但路的尽头并不是家。
　　跨进姥爷家院门的那一刻，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那种熟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感觉，再一次将释槐包裹。这座灰墙老宅，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而她，是母亲的士兵，被强行推上了前线。
　　母亲的手在她背后极轻又极重地推了一下，指尖传来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释槐知道，表演开始了。
　　母亲脸上瞬间堆起的笑容，像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声音也拔高了一个度，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亲热：“爸，我们回来了！小槐，快叫姥爷！”
　　释槐感到喉咙发紧，她深吸了一口气，调动起脸部所有能调动的肌肉，努力扯出一个弧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而清脆地响起：“姥爷好！”
　　姥爷正坐在藤椅里看报纸，只是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到一秒，便又回到了报纸上。那种漠然，比责备更让人难堪。母亲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开始絮絮地说起路上如何、买了什么水果，试图填补这令人窒息的空白。释槐看到母亲在无人注意的角度，用力攥了攥手指，指节有些发白，一时间有有点绝望。
　　饭桌上的气氛更是压抑得像一场默剧。长方形的老旧木桌，姥爷坐在主位，母亲挨着他，释槐坐在母亲对面。饭菜是简单的家常菜，但释槐吃得如同嚼蜡。她必须“开朗”——母亲事先无数次叮嘱过——“要多吃点，让姥爷看看你胃口多好”。可她实在没有胃口，她吃不惯这些菜，她也没办法像她们一样就着生洋葱就吃。她小口地吃着饭，数着米粒，每一次夹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过大的声响。她感觉到母亲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焦急和警告。
　　她终于还是放下了碗，碗里还剩下小半碗饭。她鼓起勇气，用排练过的、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姥爷，妈，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姥爷依旧没说话。母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笑着说：“这孩子，在学校吃食堂，回来就猫食一样。”
　　饭后，没等母亲暗示，释槐就主动站起来，低声而清晰地说：“我去洗碗。”这几乎是这个家里她唯一能找到的、合理的逃离现场的方式。
　　水龙头流出冰凉的水，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污。释槐站在水池边，机械地重复着冲洗、擦拭的动作。厨房的窗户对着小小的后院，夜色已经弥漫开来。屋子里，传来母亲刻意提高音量的说话声，和姥爷偶尔一两声简短、不含什么感情的回应。水声哗哗，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客厅里那份令人尴尬的寂静，也掩盖了她内心翻涌的疲惫。
　　在这里，每一分钟都在消耗心神。在学校，规矩是明确的，条条框框写在墙上，只要遵守就不会出错。而在这里，规则是隐形的、流动的，全凭母亲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来解读。她要扮演一个活泼外向的外孙女，要替不受宠的母亲挣一份脸面，要用虚假的热情去暖化一室的冰冷。
　　水流冲走了最后的泡沫，碗碟洁白地沥在架上。释槐关掉水龙头，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那份无形的压力却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她忽然觉得，那座作息严格、哨声刺耳的军事化管理学校，反而更像一个避难所。至少在那里，她不需要微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扮演另一个自己。
　　水声停下后，厨房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安静变得更加震耳欲聋。释槐盯着沥水架上那些洁净得反光的碗碟，仿佛能从中看到自己脸上僵硬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假笑。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带着点儿戏谑的声音，穿入她的耳朵里：“哟，模范生下班了？碗洗得比脸还干净，是不是还得评个年度孝孙啊？”
　　释槐背脊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能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的，只有蓝桉。
　　她没有转身，只是更用力地用抹布擦拭着已经干爽的水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蓝桉似乎轻笑了一声，似乎很看不行她这副样子。
　　“看你刚才在饭桌上，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就是蔫吧了点，缺水。”槐安继续说着，声音不高，确保只有她能听见，“怎么，你妈又给你下硬指标了？‘今天不把姥爷逗笑不许下桌’？”
　　释槐猛地握紧拳头，厨房昏暗的光线下，她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关你什么事。”她压低声音，带着怒气，更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狼狈。
　　“不关我事。”蓝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趁着对方闭眼的时候，轻轻朝释槐耳旁吐出一口气“就是觉得，你演得这么累，还不如像我一样，当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起码轻松。”
　　这
　　话像根针，精准地扎破了释槐强撑起来的气球。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疲惫瞬间涌上鼻梁，酸涩难忍。她飞快地转回头，死死盯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生怕下一秒就会不争气地掉下眼泪。
　　蓝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几秒。她语气里的奚落似乎淡去了一点，添了几分说不清是真是假的感慨：“行了，碗也洗了，脸也笑了，KPI算完成了吧？回房间喘口气？你买的那本英文版《小王子》可比屋里的那些人有趣。”
　　“我想回家…”释槐小声说，她最近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而槐安的出现也证实了她的感觉没有错。
　　“姐…妈妈叫你。”门口响起一个有些尴尬又稚嫩的声音。
　　释槐回头便看到了那位她四年来见过屈指可数次数的亲妹妹，她快速整理好情绪，道了声“好”便跟着人回了房间。
　　母亲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没等释槐开口，那冰冷的、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便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打破了房间里虚假的平静。
　　“把门关上。”
　　释槐默不作声地照做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是为她即将到来的审判拉开了序幕。
　　她的母亲猛地转过身，脸上之前在姥爷面前堆起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精疲力竭的刻薄。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上下扫视着释槐，每一道目光都带着灼人的审视。
　　“我刚才在饭桌上，给你使了多少次眼色？”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尖锐，“你那声‘姥爷好’，跟蚊子哼似的，谁听得见？脸上那点笑，比哭还难看！我是亏待你了，还是带你来受刑的？”
　　释槐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旧球鞋上一道细微的划痕，仿佛那是一条可以逃离的裂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还有，吃饭就吃那么两口，是做给谁看？”母亲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却充满了压迫感，“让你多吃点，是害你吗？是想让老爷子觉得我连顿饭都舍不得给你吃？你摆出那副受气包的样子给谁看！”
　　“我…没有。”释槐的声音干涩，几乎挤不出来。
　　“没有？”母亲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你看看你，从头到脚，哪有一点大方开朗的样子？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在这里，你得笑，得大声说话，得让他们看看，我们离了他们，过得更好！你呢？你除了会低头洗碗，你还会干什么？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生怕别人看不出你不情愿是吧？一点不如你妹妹省心！”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上。在学校，规矩是清晰的，惩罚是明确的。而在这里，规则是母亲瞬息万变的情绪，是姥爷一个漠然的眼神，是她无论怎么做似乎都无法达到的、那个“开朗大方”的标准。
　　她以为逃离饭桌、洗完碗就能暂时喘息，却没想到，真正的审判，私下的、更加严厉的指责，才刚刚开始。这间小小的卧室，比外面那个宽敞却冰冷的客厅，更让她感到窒息。母亲的指责并非狂风暴雨，而是一种绵密的、无处可逃的阴湿寒冷，一点点渗透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寒霜打蔫的幼苗，连根系都感到冰冷的疲惫。她的耳旁又回响起了槐安的话，可是看着面前这位可怜的妇人，她只能将苦涩咽到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