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槐安》释槐不是释怀

4、喜欢她？

　　校门在身后关上时，释槐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周末结束了，连同那些尖锐的质疑、不公平的比较、以及窄床上令人窒息的拥挤，都被暂时关在了铁门之外。但另一种寂静正在前方等待她，教室里的寂静，那种并非真正安静，只是没有人与她说话的寂静。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周日下午的返校时间，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零食，交换周末见闻，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空气里。释槐低着头走进教室，没有人与她打招呼，她也没有抬头。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一个完美的观察位置，也是一个容易被遗忘的角落。
　　书包放进抽屉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释槐坐下来，没有立刻拿出书本，而是侧过头，望向窗外的走廊。她在等待，或者说，在期待一种可能——那个身影可能会经过，去教师办公室，或者去隔壁班的教室。
　　楚然。
　　释槐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然后轻轻松开，像完成一个秘密的仪式。楚然在隔壁四班，开学军训时，九月的阳光还很毒辣，所有人都穿着肥大的迷彩服，汗流浃背，狼狈不堪。在夜晚的活动中，她听到了古筝的旋律，在幽暗的灯光下，那个身影模糊不清。但那一刻，她好像真的看清了那张脸，周围所有的嘈杂、口令声、抱怨声，都像潮水般退去。释槐怔在原地，直到被后面的同学撞了一下肩膀。
　　后来她知道她叫楚然。名字也像她的人，淡然，清晰，带着一种文静的疏离感。楚然成绩很好，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好，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写字，偶尔与同桌低声说话时会微微弯起眼睛。她不是班上最活泼的，也不是最漂亮的，但释槐就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她，像在灰蒙蒙的素描里，唯一被仔细上过色的部分。
　　有一次，在楼梯转角，她们几乎撞上。楚然手里的书差点掉下，释槐道歉想要帮忙扶正，手指在碰到同一本书时短暂地相触。释槐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发热。
　　“谢谢。”楚然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膜。
　　“不、不客气。”释槐听到自己干涩的回答。
　　那是她们唯一一次对话。后来释槐从别人口中偶然听说，楚然不喜欢女生并且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说这话的人语气平常，像在谈论天气，释槐却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没有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那样美好的人，本就不该被她这样灰扑扑的存在所打扰。
　　所以她把所有翻涌的情愫，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用理智和羞耻一层层覆盖、掩埋。只在某些控制不住的瞬间，比如现在，当楚然真的从窗外走廊经过时，那些被埋葬的东西就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楚然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没有看向三班教室，只是目视前方，安静地走过。三秒钟，或许五秒，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释槐收回目光，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本子很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她翻开，跳过前面写满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的页面，直接翻到中间偏后，那里有一页是空白的，只有顶端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日期。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
　　九月十五日，阴。
　　她又穿那件白衬衫了，领口有点皱，可能是洗完没有仔细熨。但穿在她身上还是很好看。
　　上周三下午在图书馆看见她，在靠窗的位置看《小王子》，阳光照在她翻页的手指上。我坐在最远的角落，假装在背单词，其实一整个小时只记住了abandon。
　　今天在走廊看见她，睫毛很长，垂下眼睛时像两把小扇子。她好像瘦了一点。
　　我想变成她笔袋里那支最常用的笔，或者她书架上一本不起眼但偶尔会被抽出来重读的书。
　　但我是我，释槐，坐在三班倒数第二排，数学很差，不会说话，周末回家会挨骂的释槐。
　　她永远不会喜欢我。
　　我知道。
　　笔尖在这里停顿，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释槐看着那个圆点慢慢扩散，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教室里依然喧闹，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释槐终于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到周末没解出来的那道大题。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动，但她看了很久，却读不出任何意义。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用旧的橡皮擦。偶尔有鸟群飞过，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外。释槐想，有些东西生来就是为了被仰望，然后遗忘的。比如飞鸟，比如远云，比如某些不该存在的心动。
　　她低下头，开始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与教室里的喧闹、与心跳的声音、与那些未曾说出口便已凋零的话语，混合成这个周日下午独有的、无声的旋律。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第三道错误的辅助线时，释槐终于停住了。她盯着那道解析几何题，椭圆曲线在坐标系里弯成一个嘲讽的弧度。窗外暮色渐沉，教室里的日光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在作业本上投下冷白的光。
　　“这里，”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像羽毛落在纸面，“计算错了。”
　　释槐没有抬头，她已经习惯了蓝桉这样突然的出现，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只有声音和那种微凉的存在感。她的笔尖还停在那个错误的坐标点上。
　　蓝桉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食指虚虚点在草稿纸的一处：“斜率k1的计算，你代错了P点的纵坐标。应该是y1减y0，不是y0减y1。”
　　她的指尖没有真正触到纸张，但释槐仿佛能感受到那一点微凉的示意。她愣了一下，重新检视自己的计算步骤。果然，一个简单的正负号错误，导致整个推导偏离了方向。
　　“我…”释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只是默默划掉那几行错误的算式，在旁白重新开始。
　　“不用全擦，”蓝桉的声音依然平静，“保留错误步骤有时候更有用。你看，从这里开始…”
　　接下来的讲解像一场安静的雨，细致而连绵。蓝桉的语速不快，每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晰分明。她不用“显然”“易得”这种老师常用的词，而是耐心解释每一个等号成立的原因，每一个公式背后的几何意义。当讲到椭圆焦点性质时，她甚至让释槐想象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笔尖在纸上运动。
　　“这样理解了吗？”她问。
　　释槐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懂了，但换成其他条件可能还是不会。”
　　“那就再做一道类似的。”
　　蓝桉似乎总能从她的书包里“变”出合适的题目，不是真的变魔术，而是在释槐杂乱的书本和卷子中，精准地找到那些她需要练习的类型。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两次，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几个住校生在埋头苦读。释槐却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她的世界渐渐缩小到纸面上的坐标系、函数图像、几何图形。那些困扰她多日的公式开始有了意义，像散落的拼图渐渐找到彼此的位置。楚遥的身影、母亲尖锐的话语、周末窄床上的拥挤，所有这些都在数字和符号的包围中暂时退隐，成为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试试这道，”蓝桉的声音将她从专注中轻轻唤醒，“和刚才的类型相似，但条件更隐蔽。”
　　那是一道关于抛物线和直线位置关系的综合题。释槐咬着笔杆，眉头微蹙。她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标注已知条件，尝试列出方程。第一次尝试，方程组无解。她划掉，重新审视题目。
　　“注意这个隐藏条件，”蓝桉提示，“切线斜率与导数关系。”
　　释槐眼睛一亮，在方程中加入了这个约束。计算变得复杂，但她没有放弃，一步一步推导，化简，求解。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当时钟指向九点四十分，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即将响起时，释槐写下了最后一行
　　“∴直线L与抛物线相切，切点坐标为(2,4)。”
　　她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因为久坐而僵硬，手指也微微发酸，但胸腔里却充盈着一种陌生的、轻盈的满足感，不是狂喜，更像在漫长跋涉后终于登上一个小山丘，虽然知道前方还有无数山峰，但此刻的风景已足够慰藉。
　　“做对了。”
　　蓝桉的声音里有一种释槐从未听过的温度。她下意识地侧过头，虽然没有看见任何人，但能感觉到他在微笑，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而是一种弥散在空气中的欣慰，像夜风拂过汗湿的额头。
　　教室的日光灯突然闪烁了两下，在那一明一暗的间隙，释槐似乎真的瞥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她的身边，微微侧身看着她的作业本。但那影像转瞬即逝，灯光恢复稳定时，那里依然只有空气。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悠长而疲惫。其他几个住校生开始收拾书包，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释槐慢慢整理自己的东西，把写满算式的草稿纸抚平，夹进数学课本里。
　　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大半。夜风从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释槐抱着书包，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她忽然想起，整个晚上，她一次都没有想起楚然，没有想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没有想她此刻在做什么，没有想那个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微笑。
　　“回去了。”蓝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很轻，像在提醒，也像在告别。
　　释槐点点头，走下楼梯。她的影子在声控灯下一段一段地出现又消失，忽长忽短。走到一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的窗户，四班教室的灯还亮着，但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是否还有人。
　　她转回头，继续往外走。书包里，那本写满心事的笔记本安静地躺着，而数学练习册里，一道被独立解出的题旁，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的、几乎看不见的对勾。
　　夜空无星，但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像一场缓慢的谢幕。释槐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周围有很多脚步声，高中时期的学生们总是急匆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