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槐安》释槐不是释怀

1、初遇

　　谩骂夹杂着诅咒在狭小的空间内跳跃，模糊了窗外的五颜六色的灯光。商都市的冬天还是太过于寒冷，释槐尽可能的让自己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希望以此来换取一些温暖。
　　这次是因为什么挨骂她记不清了，反正只要她还活着谩骂就不会停，每周都是这个样子，她应该习惯了才对。
　　“我怎么生了你这种东西？”中年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精准。车厢里弥漫着呛人香水的味道，原本味道柔和的香奈儿香水，此刻和空气中的愤怒以及口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女人骂她的成绩，骂她长得太像那个男人，骂她闷声不说话的样子，又骂她开口说话就是反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刀子，瞄准她最脆弱的地方，毫无顾忌的刺入。
　　“你早晚会遭报应的，”她突然笑起来，嘴角扭曲，眼神中透露出来的除了失去理智的疯狂外只有仇恨，“你就应该像条狗一样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释槐只是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楼房，摩天轮过去了。对方已经说了半个多小时了，没有一句话语是重复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挺令人佩服的。诅咒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没有出口。她想象着如果现在打开车门跳下去会不会结束这场审判，但想到还在老家的老人，她只是把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突然女人刹住车停在红灯前，转过脸死死盯着她。昏暗的灯光下她的面容有些狰狞，是在用看仇人的目光看着她，“你记住今天！”女人说，“记住这些话！你就是个垃圾，我当初就应该在你一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你！”
　　释槐没有说话、没有反驳，甚至如果不是那微微颤动的胸腔压根不能发现她还活着。她只是安静的看着她的母亲，记住这位中年妇人的样子，用尽一切恶毒的话语咒骂着、表达着对她的憎恶、不满。她不敢解读太多这些负面的情绪，那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安静放大了每一个字的分量，让它们不是从左耳进右耳出，而是直接沉入心底，像石块一样堆积。她甚至能“听”见这些话在空气中振动、然后慢慢沉降下来的声音。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团空气，一个不存在的幻影。最大的恐惧，不是来自于那些话语本身，而是那来自亲人仇恨的眼神。它像一个同谋，一个巨大的扩音器，将声音里所包含的冰冷和恶意，无限放大，再狠狠地摁进她的灵魂里。
　　或许对方说的没错，她确实很不堪，释槐看着晃眼的灯光，轻轻勾了勾唇角。
　　“被骂成这样还能这么平淡的表情，该说你心大呢？还是说你无情呢？”带着调笑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释槐回头就看到了穿着红白校服的女生，那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狼狈的她以及张扬明媚的对方。
　　释槐瞥了一眼这位莫名其妙到了她身旁与她说话的“人”，眼中闪过疑惑不解与惊慌。可是对方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她的警惕，顺势就往她的身边移了移，那双温润的眼眸就这样看着她，“蓝桉，记住了吗？我的名字。”
　　“滚！”那是释槐对蓝桉说的第一句话，充满了恶意与虚张声势的威胁，她的母亲大概没有说错，她就是个应该去死的垃圾，那是她当时唯一的想法。
　　蓝桉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一般，只是从口袋中掏出一副耳机，动作轻柔的像是怕惊扰一只蝴蝶，剥开了她的碎发，给她戴上。
　　瞬间，一切辱骂的噪音被隔绝了，变得遥远、模糊，像是被一堵厚实的玻璃墙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取而代之的是，悠扬的钢琴曲混着下雨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本该带着忧伤的天气被琴声衬得如午后小歇般慵懒，让人心头上的愁云也随之消散。
　　“你为什么不反抗？她说的并不对，不是吗？”蓝桉清晰地知道，每一次的忍气吞声，都会让外界的恶意更加猖獗。就像在告诉对方：是的，你可以这样对我，我不会还手，我是个合格的出气筒。
　　“她爱我的…她爱我的。”释槐轻声呢喃了两句，不知是在说给槐安听，还是再说给自己听，她的身子又开始颤抖了。
　　音乐平缓的播放着，蓝桉没有再说话，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摇头，她的眼神太过于复杂，释槐看不懂。
　　谩骂声还在喋喋不休的继续，仿佛专门是为了打脸那句话，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了。
　　“释槐，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听不到了。”蓝桉是这样说的，在狭窄的车厢内，她的目光灼热、温柔又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人有病吧？’释槐如此想着，但她不知为何，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只是顺着那力量的引导，将沉重的头颅慢慢靠在了那个肩膀上。耳机里，安全的旋律循环往复。两个灵魂，在世界的残暴角落，依偎成一个完整的、暂时的避难所。释槐只觉额头一片冰凉，耳机中的音乐隔绝了一些谩骂声，她在钢琴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彻底归于黑暗前，她听到旁边人说“将耳朵堵住就听不到了，睡吧，我的释槐。”
　　伤害依然在那里，世界并未改变。但在那一刻，她不再是独自一人承受。那也是她第一次，在风暴中找到了呼吸的缝隙。
　　意识的最后，她竟然难得的想的不是那些谩骂，以及母亲当时的表情。而是这位名叫槐安的新朋友，没有因为她的敌意而消失，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她更加愤怒的理解和悲悯。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自以为是的家伙，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她的身边，成为了她的朋友。
　　‘而且…谁是她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