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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心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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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天色未亮,地面白霜在月光下反射出清润微光。天虞山上众人未眠,站在山头送宫篱与祁瑞离开。
雷云聚集在山峰之上,雷电纵横贯穿其间,时而发出闷响。正常来说冬日是没有雷鸣的——这是通天劫的前半遭考验。
区区四十九道天雷对雷灵根的宫篱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祁瑞丢了小半条命后也算是通过了天道对升仙者身体素质方面的考验。
接下来是心劫,当初祁瑞便差点栽在这关。他入了幻境,本以为幻境中要么是和上次一样,设计他被愚昧村民以残忍手段取肉食之,要么是针对他此刻心境,幻化出一个对他始乱终弃的宫篱。
他做了充足准备,保证能干脆利落地第一世间破除幻境。可事实上,他面对眼前出乎意料的画面,一时乱了方寸。
另一边,眼前出现那张小巧白皙的脸庞时,宫篱就意识到自己入了幻境。她做了许多尝试,都没办法走出幻象。
“姐姐?”小小的宫筱扯住她的衣袖,仰首疑惑道,“姐姐你怎么了?听见我的话了吗?”
幻境里似是夏日,二人站在树荫下,浓荫让宫筱的肤色稍微看起来不那么白得异常。幻境里还有风,但是闷闷的、沉沉的,叫人总觉得心口堵着什么东西。
宫篱半跪下身,动了动唇:“你说。”
虽然二人目光已能平齐,但她不敢和宫筱对视,一旦看向她,宫篱就不能不注意到她胸口刺入的五根长针,不能不去看她十指间扎入的竹片,不能不发现她肚子上那道血淋淋的长口。
“我说我想和姐姐在一起,我太孤单了,而且又好痛。”女孩说话并没有任何哭腔,可这种漠然反而更让宫篱揪心。
“姐姐?你说好不好?”宫筱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宫篱身上,继续道,“因为我的死,才成功刺激姐姐唤灵成功的。现在姐姐做完了该做的事,就来陪我好不好?”
宫篱理智上明白自己绝对要拒绝她,一切只是个幻象罢了。可她反手回握住宫筱苍白得能看清静脉走向的小手,终究难以开口。
“姐姐,你不愿意吗?”宫筱脸上泛开伤痛,泪光点点,“可要不是你带着我出门遇到坏人,让我被牵连抓走;要不是你没有足够的天赋,非得眼睁睁看着我被折磨致死才成功唤灵;要不是你被青霄那些人蒙骗,十几年来都不曾为我修坟烧香……筱筱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不是这样。”宫篱拼尽意志才能出声,像是对她解释又好像是在安抚自己,“不是你说的这样。”
宫筱生前年纪虽小,但善良又坚韧,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仍在哀求那些恶人放过自己的姐姐。这般纯真的宫筱也会对她有如此深的怨恨吗?她不敢细想。
“宫筱”愈发伤心,黝黑的眸间直接淌下血泪,她用冰凉的手心捧住宫篱的脸蛋,悲戚道:“姐姐,难道你要让我再被抹除一次吗?”
宫篱浑身轻颤:“不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所以……姐姐……”宫筱倾身搂住宫篱的头部,温柔中潜藏了强制,“留下来陪我吧,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宫篱沉默,她不能留在幻境,她不能被幻境所惑,她想拔出斩微斩除一切,可在人世间走过的这十七年,叫她无法克制打心底里涌出来的情感。
静默之中,宫筱终究松开手放宫篱自由,她后退两步走到烈日下,皮肤在阳光下接近透明,好像下一秒就要化作虚无。
她浅笑望着垂首辨不清神色的宫篱:“姐姐,就算逢场作戏,你也不愿疼疼我么?”
宫筱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宫篱回应,脸上既不像悲伤,也没有欢喜,本该童真无邪的眼中满是复杂,似是失落,又像怜惜,隐隐还有些忧虑。
“姐姐,若你再不说话,我便该走了。”宫筱抿唇,又重复一遍,“我该走了。”
“别走!”宫篱终于愿意抬起头来,这时宫筱才看到她脸上交错的泪痕——她为她哭了,在知道她只是个幻象的情况下。
宫篱挣扎了很久很久,在听到宫筱说要走的那刻,几乎下意识就喊出那两个字。她握了握拳,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留下来,我陪你。”
宫筱瞪圆眼睛:“姐姐要留在幻境?出不了幻境就意味历劫不成功,你会一直被困在这里,你确定?”
“是。”宫篱察觉到一丝诡异的违和,自己决定留下来,幻境中的宫筱不应该欣慰高兴么?
她没有深想,继续道:“按照人类寿命最长期限计算,你本该活一百年,现在五岁夭折,还有九十五年,我会陪你到那个时候,然后再出去。”
“为什么?”宫筱声音轻得仿若喃语,“你在这儿待得越久,出去后继承的禀赋就越低。”
“禀赋低不算什么,我有办法提高。”宫篱起身走出树荫,与宫筱并肩而立,牵起她的一只手,语气依旧平淡,“但若我今日不留下来,以后也必然会被此事困住,难以脱身。”
换言之,她放弃了一直以来绝对秉承的理智,选择暂时向感性臣服。
“九十五年……”宫筱把双手都拢上宫篱的,指尖的竹片似乎更短更细了些,她轻语,“幻境中不会有锦衣玉食,不会有娱乐休闲,不会有你牵挂之人,更没有灵气供你修炼。只有我与你日日相对,你不会寂寞么?”
宫篱忽地想到祁瑞,原先她自己一个人,日日除了修行就是修行,从不知道什么叫寂寞。但他出现了,这让她此时听到“寂寞”二字,心底竟出现几丝抗拒。
“不会。”宫篱放下杂念,发现宫筱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心口长针也几乎消失不见。她对此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宫筱的手握得更紧,道:“说说看你想做什么吧,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帮你完成。”
闻言宫筱嫣然一笑,而始终被定身在树梢上的某只小雀儿却不那么好受了。小雀儿祁瑞身旁还站着一只鹧鸪,此时用鸟语问他:“她从头至尾都未提过你的名字,难受么?”
“她和妹妹说话,提我做什么,我为什么要难过。”
话虽这样说,祁瑞心里确实是酸涩的。他的幻境果然与她有关,而她却完全把自己抛在脑后了。
“她擅自做了主张,此后便要留这儿,还不见得能不能出去,这不是辜负了你的心意么?”
祁瑞越听越觉得不对,把那点子憋闷抛在脑后,反问道:“留不留下来是她自己的权力,什么叫作‘擅自做了主张’?你少来挑拨我和宫篱的关系,她很厉害,最后定然会出来的。”
鹧鸪口中发出不屑的轻笑:“挑拨你与她的关系?你倒是对她上心,可她未必对你有多少心思,这还需要我来挑拨么?”
如果不是因为麻雀脸上满是绒毛,那么祁瑞现在脸上肯定会有很明显的涨红,不过他毫不示弱,立即回呛过去:“难道所有人脑子里都必须把情情爱爱放在首位么?!”
祁瑞举起一爪子要挠过去,被对方避开了,他继续道:“情爱于宫篱而言可能不是最首位的存在,可她一旦想到情爱,就只会想起我,这还不够吗?”
他怼得起劲,丝毫没注意原本应该走远了的宫篱拉着宫筱重新回到树下,仰首有些疑惑道:“祁瑞?”
熟悉的声音让祁瑞戛然止住动作,偏头不可置信地对上宫篱的目光:“叽叽喳叽?”你怎么知道是我?
转而他又愤然质问鹧鸪:“喳喳叽喳?!”你不是说我俩对话没人能听懂吗?!
鹧鸪面无表情,但祁瑞坚信它对他露出了一些挑衅的意味。鹧鸪扑腾翅膀飞到宫篱面前,用人声对宫篱解释道:“是他,他一直在这儿。”
不知道为什么,宫篱此时无法听懂祁瑞口中的叽喳鸟语,全靠以往的记忆才认出这似乎是祁瑞化作雀形时的音色。
没有理会鹧鸪,宫篱目光依旧放在祁瑞身上,问道:“怎么还没离开幻境?”
祁瑞:“叽喳喳。”别担心,时机到了就走。
鹧鸪又道:“他与你同时历劫,你不出去,他也出不去。你倒是愿意承担禀赋弱小的后果,但他能不能承担呢?”
“叽——”当然可以!
很奇怪,宫篱没有特意理解祁瑞说的是什么,但却似乎能够领会到他的意思。
不论怎么说,宫筱只是幻境中的幻象,祁瑞却是真真切切在她眼前的,她是不是应该放开宫筱,先带着祁瑞出去。
若放开宫筱……她的心境受此影响,恐怕永远难以释怀;若拉着祁瑞共沉沦,又怕他继承的禀赋太低,无法在天界立足。
“姐姐?”宫筱拉了拉宫篱有些松了力道的手,道,“你要和这个哥哥走了么?”
“她当然不会走,我也不会走!”祁瑞叽喳叽喳扯了许久的嗓子,竟然发出了像样的人声,“我俩都留在这儿陪你,直到你能顺利超度!筱筱,这里没有人会抛下你。”
方才祁瑞观察许久,尤其仔细观察了宫筱的神态语气,总觉得她不像是简单的幻象。加之天道先前认为宫篱能行大义却冷漠有余,他隐约对这次心劫的目的有了个猜测。
宫篱:什么时候傲娇变直球了?0-0?
祁瑞:再不直球老婆就危险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