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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软 ...

  •   殿试后,颜阮那皇帝爹不知怎的越发躲起懒来,近日来往她这送的折子越发多了,除了早朝甚至鲜少露面。旁的人也就罢了,放在他这么个勤勤恳恳数十年的掌权人身上,这事倒显得有些诡异了。

      颜阮虽心中颇有疑虑,却也不敢懈怠,只好多留些时间批阅。等在最后一本折子上写上批红,颜阮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一面往外头一看,天已然黑透了,廊下不知何时早已点上了灯,在夜里发出微黄的光。

      她往外走去,兵部早已下了值,一路上静悄悄的,她不免有些感慨,这年头做臣子比做储君还要轻松些。

      这心思刚起了个头,便见一熟悉的身影独自提灯从职方司出来,似乎也是方才下值。

      颜阮的脚步顿了顿,思忖着自己站的这处是否能被那人看见,正想着要往路旁的假石旁避一避,那人却似乎已经发现了她,提步向她走来。

      他手中握着灯柄,指节分明,手背处隐约凸起几道细筋,说不出的性感。

      “殿下。”两个字轻轻从那人嘴中吐出来,温润一如往常,却无端让颜阮听出几分谴倦的意思来。

      眼见已然避不开了,颜阮只好干笑了笑,硬着头皮同他寒暄:“赵卿何故此时才下值?”

      赵钰却没有立时答她的话,静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中若有若无地夹了些苦涩:“公务未了,便多留了些时辰。”

      颜阮听罢皱了皱眉,职方司她多少是有些了解的,是个半闲不闲的职位,到了这个时辰兵部其他司都早下了值,没道理赵钰却要做到现在。又思及赵钰言语中的苦涩,顿时猜到应当是职方司那些人欺负赵钰刚来,性子又好,有意磋磨他呢。

      此时赵钰正提灯在前头为她引路,微侧的脸只能见到他垂着的眉眼,含着几分郁色,一看就是好拿捏的人。颜阮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护短的情绪便燃了起来。

      “我知道你性子好,待人温和,却也不能叫他们欺负了去。若是开了这种先河,往后岂非他们的活计都要你来做了?”颜阮有些愤愤地开口,却忘了赵钰顶着赵相之子的身份,哪里有人敢欺负。

      赵钰听罢也有片刻的迷茫,随即又似乎相通了什么关窍般,眉尾轻轻弯了起来:“嗯......”

      二人没再说话,依着一盏灯静静走着,道旁种了好些几人高的槐树,如今花开得正盛,轻柔的清风携着槐花的清幽芬芳,月白的花瓣悠然舞动,不时落在脚下。

      颜阮忍不住抬头去看,可惜夜里只能看见模糊的树影颤动。

      今夜像极了那年初雪,也是香气醉人,漫天飘白,她心上的人在一旁为她撑伞,让她恍惚若身处梦中,只敢轻轻地走着,怕惊醒这场幻梦。

      她抬着头,却忘了顾着脚下的路,突然一个趔趄,身子忍不住往前扑了过去,好在赵钰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才让她稳住了身体。

      她抬头,目光正撞入他的眼中。

      梦醒了。

      她忙抽回手,低头闷声道了句谢,心中忐忑地厉害,也没注意他的答话。

      不知是赵钰走得太慢还是她心里天人交战地厉害产生了错觉,她总觉着今夜出兵部这段路格外长,走了好些时辰才见到在门口候着的马车。

      她匆匆同赵钰道了别,便上了回东宫的马车,唯余赵钰在兵部门前提着孤灯站了许久,目送她离开。

      不过颜阮觉着赵钰大概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往后但凡她走得晚些,都能恰好见着这兵部的职方司主事大人提灯出来。

      若非颜阮深知他性情和平素作风,都要忍不住怀疑此人是在刻意等着同她一起下值了。

      好在这情况也并未持续多久,因为立夏后她那皇帝爹干脆撂了担子去了行宫,身担监国重任的颜阮自然不能常待在兵部,多数时候都在东宫同朝臣议事,折子自然也在东宫批阅了。

      监国不过七日,颜阮深感国君辛苦,怪不得她那皇帝爹要去行宫躲闲。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颜阮才算寻着时间喘息一番,不想再待在东宫,便约了谢慕青去醉香阁喝酒。谁知那厮一贯是个不靠谱的,居然公然放了她鸽子,她只能放出话来说下次他再惹善善生气,她定然不帮忙了。

      从包厢中出来,便见到了职方司主事大人。颜阮啧啧称奇,之前她追赵钰时,千方百计寻了各种名头都不一定能见上他一面,如今倒孽缘不断。

      今日是职方司的同仁设了局,喝酒是少不了的。不过赵钰今日出门时便觉头有些重,几杯酒下肚头痛得更厉害了,便让人换了清茶上来。其他人见他脸有些红,又礼貌拒了酒,以为他喝不了酒,却也无人敢置辞。

      酒楼的掌柜焕娘亲自来送了茶,见赵钰神色恹恹,便提议他去楼上的厢房休息,赵钰摇摇头拒绝了,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酒局散时,赵钰撑着精神同其他人道了别,一转身便见到一身霜色晕墨窄袖劲装的公主,微微睁大了眼看着他,似乎在讶异竟会在此遇到他。

      赵钰眼中却并无惊诧,双眼微眯着,似乎蒙了一层雾气,只隐约能分辨出里头的愉悦,走向颜阮的脚步有些虚浮,却笃定地朝着那方。他的头疼得越发厉害了,额两侧的太阳穴跳得极快,仿佛下一秒便要跳出来。

      他很快便走到了她近前,还未等她想好要如何打了招呼便撤,突然肩上一重,让她愣在原地。

      他低头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仿佛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获得了解脱般放松下来,虚弱得有些破碎的声音在颜阮的耳边响起:“阿枝,我好像在发烧。”

      弱弱的声音下似乎压抑着极度的痛苦,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攥住了颜阮的心,让她无心去顾及那个她曾许多次让他唤、他却从未开口的那个称呼,也无暇去追究他突然的放肆和失礼,甚至没有发觉自己愈发快的心跳和爬满耳垂的红霞。

      她只是恍惚着,直到被他挨着的脖颈处传来异常的温度,她才愣愣地去探他的头,果然烫到不行,身上还带着酒气,让颜阮不禁腹诽,发着烧还来喝酒,实在是不把自己当回事。

      大概是烧懵了,她想。被他靠着的那方少不得僵硬起来,她拼命压低呼吸的起伏,身子却仿若同她作对般,每次吐纳都伴随着胸腔的起落。

      \"赵——赵卿家?\"她抬手欲将赵钰扶起来,头慢慢后仰,想解救出她的肩膀。靠在她肩上的那人却像是丝毫不曾听见,脑袋在她肩上蹭了蹭,惹得她一阵酥麻。

      “淮安?”仍是未得到反应,颜阮稍侧了侧头去看,苍白的唇和一对眸子微微闭着,只是静静靠着她,像是睡着了一般,脆弱地不像平素的赵钰,却让她毫无办法。

      她不禁放软了语气,带着些哄人的味道:“阿钰,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当他已然睡着了,正要强行将他扶起来,却意外得到了那人的回复。

      “嗯......”尾音微扬。

      今日赵钰是独自来的,外头没见着相府的马车,颜阮只好将他带到自个儿的车上,小心安置好他后便吩咐外头的车夫去相府。

      话音才落,便又听见赵钰小声开口,声音虚浮却有几分说不清来由的固执:“不回相府。”

      他说了个地址,颜阮自然是依他的,同外头的车夫说了,赵钰才像彻底安心了一般,再也撑不起精神,合眼睡了过去。

      颜阮长舒了一口气,又想起病了的人受不得凉,正要起身去拿她的斗篷,袖间却一阵发紧。赵钰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袖口,她试着拽了拽,竟拧不过这个病中人,只觉着哭笑不得,只好以一种极怪异的姿势够到了斗篷,仔细替人盖好。

      马车停在一处院落外,颜阮料想应当是赵钰的别院,她试着唤了唤赵钰,那人只抬抬眼皮迷迷茫茫地看了她一眼,又全然安心般闭上了眼,只剩下还来不及拽出自己袖子的颜阮欲哭无泪。

      “到家了阿钰。”她伏低了身子,试着轻声说,“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却不想那人的手竟真的松开了些许,颜阮直觉得了关窍,这病中的赵钰吃软不吃硬,是个需得哄着才肯听话的主。

      她让车夫搭了把手,好歹将人扶下了车,自觉别院应当有奴仆支应,打着将人送到便撤主意的颜阮在敲了许久门都无人应答后彻底懵了,直到这厢的动静惊动了隔壁的一位大娘。

      “别敲了,这院里头没人。”

      那大娘看上去五十上下,见到颜阮一行敲了许久的门,忍不住开口提醒。走近了才发现敲门的是一位顶好看的姑娘,后头跟着一名男子,男子怀中还靠着一位公子,打眼一瞧,竟还是认识的,惊讶道:“哟,这不是赵公子吗?这是怎么了?”

      颜阮见这大娘认识赵钰,便答道:“他大概是染了风寒,如今正发着热。大娘方才说这院中无人?”

      那大娘点点头,道:“赵公子时不时会在这住几天,早前还有魏公子住在这,据说是今年的状元郎呢,不过前些天已经搬走了,现在没人住。”

      没法甩手走人的颜阮无奈,试着推了推门,发现居然未上锁,便带着人进去安置了。

      派了马夫去找大夫,颜阮坐在床沿处,见赵钰在睡梦中皱着眉,似乎难受得厉害,当下便无措起来。她之前没照顾过病人,除了找大夫也不知要做些什么,心下又有些着急,想着方才那热心的大娘想必要懂得多一些,便去隔壁寻了那大娘。

      果然大娘是个知道照顾人的,说发热久了会烧坏脑子,教她用沾了凉水的脸巾擦拭他的额头降温。颜阮才隐约记起之前她生病时代桃似乎也是这般做的,琉璃还会给她煮姜汤。

      大娘是个热心肠,看出颜阮是个没入过庖厨的小姐,便张罗着生火帮她煮汤。颜阮哪好意思教大娘动手,只让她出言指导。

      所幸这汤不太难煮,颜阮又是个心灵的徒弟,做出的成品有模有样的。

      端着汤回来时,赵钰还在睡着,一头青丝随意散在枕上,只是神色似乎更萎靡了一些,苍白的唇衬得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气,颓然又孤独地躺着,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碎了。

      颜阮才去了两刻钟,赵钰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她的心像是整个被揪了起来,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阿钰,醒醒——”

      面容俊秀的男子缓缓睁开他细长的桃花眼,眼眶泛着异样的绯红,初时带着茫然的雾气,情绪看不真切。他又眨了两下眼,眼底她的身影逐渐明晰,刚有几分喜色涌上眼中,又见他眼皮一垂,微卷的眼睫将一双眸子挡了个干净。

      “我是不是要死了?”他的声音仍然是有气无力的,淡淡吐出一句令人心惊的话。

      “说什么胡话呢?”颜阮心一跳,伸手去探他额间的温度。

      指尖方触及他发烫的额头,他的眼中便有一丝诧异闪过,随即便覆上来一只手,掌心同样有着异常的温度,像是在确定些什么,握住她的手腕又随即放开。

      他又抬眼,丝毫不避地看向她的眼睛,眼中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开口时眼中又染上水汽:“你不是不要我了么?”

      颜阮被他问住了,只当他确实是烧糊涂了,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便反问了回去:“我何时不要你了?”

      “你骗我放开手,你走了。”

      颜阮算是明白过来了,怕是方才她不在的时候他醒了过来,以为她走了。颜阮只觉着如今的赵钰像个孩子一般,也耐着性子同他解释:“我没走,我去给你煮姜汤了,你看——”

      她端起还冒着热气的姜汤给他看。

      好在病中的赵钰也算好哄,乖乖地支起身子,一口一口喝着姜汤,眼底逐渐清明起来,时不时看她一眼。

      末了,不知怎么地又说:“你不要我,我会死的。”

      如方才一般无二的虚弱声音,却同方才迷蒙任性的语气不同,这次他的言语中带了不为人所察的郑重。

      颜阮当他还糊涂着,轻轻吹了吹勺中的姜汤递到他嘴边,温声道:“我不会走的,一直在这儿呢......张嘴......”

      那人快速看了她一眼,依言张嘴喝了汤,像得了安抚的大猫一般餍足。

      “一直——只在这里——”

      “嗯......一直在......”

      “不骗我?”

      “不骗你......”

      ......

      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赵钰哄睡,颜阮静静看了他许久,病中的赵钰虽难缠了些,却直白地可爱,让人觉着亲近,不似他平日,虽然温和地面面俱到,却像隔着万水千山般。

      只是——确实是烧糊涂了罢,否则怎会跨过身份尺度,竟还唤了她的乳名。

      “华昭殿下——”

      一声问安让她陡然清醒过来,他病了,她心急如焚,竟忘了横贯在二人之间的许多事。

      马夫带着大夫,身后还跟了兆七,出声行礼的正是兆七。

      大夫把过脉后也说是春寒入体,颜阮听罢便看向一旁立着的兆七。

      兆七见华昭公主看着他的目光似有异样,心下一虚,眼观鼻鼻观心,杵着不说话。

      “你们公子公务繁忙,这些事情你和兆九也不帮他留意着些?”

      兆七此时只想在脸上写个大大的“冤”字,天知道公子昨天夜里穿着单衣在外头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他在一旁劝了多少次。

      但他能将实话告知眼前这位吗?显然在被公子磋磨和被公主训话之间,他只能选择背锅。

      他是挺心疼自己的,但他更心疼公子。

      “兆七,你不懂。她对我,只余下些许心软了。”公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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