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入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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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殿试无疑是朝中最为关注的一件事，由圣上主持，在明光殿当场亲拟试题，翰林院及六部协理读卷，考察众贡士。
翰林院以文才筑下门槛，须知非进士不入翰林，唯有殿试一甲三名才能直入翰林。而历来得拜相者，除当今赵相外，无不出于翰林。朝中官员出自翰林者，也自然为人高看一眼。
而二甲三甲，需在传胪大典宣布殿试结果后再行朝考，才进行授官。才能出众者也有机会被选入翰林院，余下的或是受职于六部各任，或是外放任职。官宦世家自然奔走打点，让自家的贡士不说入翰林，至少也能在六部得个美差，而寒门子弟只能求得一些边缘闲职。
科考例来如此，所以当颜阮收到明光殿传来的殿试结果时，全然无可置信，连夜招了人送来殿试的试卷来读。
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赵钰的文章颜阮都读过。乡试文章已然是出彩，会试文章更甚一筹，但名次却有古怪。不过阅卷者各有喜好，判断有所参差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殿试这篇，虽内容精彩，却在书写上极为潦草。
殿试多看重书法，赵钰不会不清楚，除非——他自己不想入翰林院。
颜阮知他志向，他要立法革新，肃清官场，便要入吏部，考课黜陟。赵平松还在御史台时便与吏部有所往来，拜相后提拔了非翰林出身的相党做侍郎，还遭到了不小的阻力。
翰林院虽由孙仲林掌院，但翰林中亦有相党。若赵钰此番入翰林，两三年后便可顺理成章地入吏部，还能成为赵相的助力。
朝考那日恰逢季子霈离京，颜阮去送他，回宫后才听说赵钰颇受兵部尚书青眼，早打了招呼要赵钰入兵部。颜阮先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随即又福至心灵，六部之中唯兵部既非相党也非孙党，此番运作，恐怕也是赵相想要将兵部纳入麾下的谋划罢了。
她想起那日在相府赵钰的志向，生出些惆怅来：淮安他，也终是成了党争中的棋子罢了。
可惜赵相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兵吏两部是最要紧的两处，上头那位属意的尚书是置身党争之外的纯臣，现今吏部那位虽在名义上是相党，但不过是制衡孙仲林的皇党罢了。
现今让她参与兵部事宜，也是要兵部远离党争的意思。
阮钰二人再见是在琼林宴上，在清雅的丝竹声中，她的视线穿过为首的魏元槐，一眼就看到他。新科进士身着青色朝衣，腰间是玳瑁银带，脚踩高筒马皮靴，衬得他端方正直。
她暗笑，倒少见他这般刻意装饰皮囊。
琼林宴设在琼林苑中，圣上虽未亲临，却让储君殿下带来了赏赐，以示皇恩浩荡。
代桃奉赏候在颜阮身侧，新科进士次第上前在阶下叩谢，由她亲手施以赏赐，面授训言。
首位领赏的自然是今科状元魏元槐，他的赏赐是今上亲笔题的“云程发韧”四字，能得如此鼓励，无疑是莫大的荣幸。
魏元槐此人为人刚直，心无城府，万事自有自己的原则，是个极纯粹的人。他能成为一个好官，却难以在官场上逢缘，是以颜阮在将赏赐放在他手中时，稍有些正色地提醒他：“云程尚远，不可贸然疾行，人心难测，且行且谨慎才好。”
魏元槐沉声应下，再次叩首行礼。
颜阮知晓此次圣上派她来行赏的目的，这些意气风发的新任进士，来日会是她即位后的股肱之臣，成为她执政的左膀右臂。来之前她已然将出彩者的文章都一一阅过，心中自有一些看好的人选，如今也逐一认过了。
赵钰行来时，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从何处倾泻而下的一缕光，勾出他左侧的轮廓，不似旁人那般低垂着眉眼，带着不敢直视上位者的怯，他的双眼轻轻抬着，眸色比夜色还要深沉几分，却泛着流转的星光。
颜阮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微微侧身去拿簪花——那是赵钰的赏赐。她恨自己没出息，竟因方才那一眼紧张起来。
他在阶下叩首，恭敬温和，跪立时脊梁笔直，双手前举，等着她赐赏，举手投足尽是她最爱的文人风骨。
“怎么想去兵部？”她状似无意般问道。
赵钰的双掌微曲，浅浅抬眸，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意外，却又随即开口答了话：“授官之事非下官所能左右。”
“本宫既然这般问你，自然是看了你的殿试文章，也知晓你如何与兵部尚书结识......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却不知道是哪句话让阶下跪立的人一震，居然又抬头看她，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眼神中竟透露出几分委屈来。触及她不掺情感的视线后，又避之不及般躲开了去，良久才埋头答道：“兵部远离党争，而且——殿下在那里。”
颜阮听罢，突然就明白过来，赵钰真真是个聪明人，对朝堂看得洞明，知晓在皇权收放的洪流中唯有做一个纯臣才能长久，也知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真正要追随的是她这个未来的王君。
她微微扬眉，道：“既然是你自己的主意，那就好好做一个纯臣罢。”
赵范府上的疑点，会庄楼的交易，赵相的野心，颜阮都只当与赵钰无关了。
无它，认识他这许多年，颜阮信他。
她将簪花轻轻放在他掌心，修长的指尖从他掌纹上拂过，一触即离，赵钰的手指蜷了蜷。
留不住的，赵钰垂眸心想，此时的她明明就在一步之外，他却觉得仿佛回到了六年之前，近在眼前，却隔着天堑。
她好像只是短暂地爱了他一下，而后抽身而去，只他还困在旧事中。
压抑心中膨胀的情愫，苦心维持着这张温和疏离的皮囊，甚至不时让她因自己的拒绝而失落。可是若这些都是些留不住她的东西，又有何用？
他开口谢恩。叩首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她身上早没了“松涧”的味道，腰间的香囊换了新的，他才后知后觉。
入仕一事，他不是没得选，为两党所不容的他尚有其他更好的去处，可是他有自己的抱负，也妄图常能见她，才一番设计结识兵部那位，得了兵部职方司主事一职，掌各州舆图。
颜阮并未多留，赐赏后便离了场。在场的新晋进士倒少了几分顾忌，畅聊起来，从书经史赋到政令民生。他们各怀心思，或满腔抱负或为权为财，都从今而始。
琼林宴后三日，新官赴任。
地图是行军作战必不可少的东西，从考察到绘制入册都有讲究，每两年需整理更新一次，确保舆图的时效与准确。
今年恰逢舆图新编，赵钰需在城郊军营整理淮南和北境新传来的舆图。每日往返城郊折腾得很，赵钰索性就在军营住了下来，也同底下的士兵有了接触，竟还意外地觉得畅快。
文人来往总少不得一些委婉迂回，但目不识丁的士兵说话行事都是直来直去，相处起来倒轻松许多。
这日赵钰正用饭，却听见外头一阵骚动，出去找人一问，才知道是前些天被抓，暂押在军营里的一伙山贼，居然趁送饭之际打伤守卫跑了出来。
军营兵士大多在伙房分饭，要命的是今日华昭殿下来此巡营。别的便罢，若是冲撞了殿下，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赵钰也是心头一紧，顾不上说话，一路疾跑，全没了持重的模样，却忘了颜阮身边怎会没人护着？
赵钰到时，这群山贼已经被将士团团围住，颜阮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山贼背靠背缩在中间，警惕地看着四周越来越近的兵士。其中戴短巾那人为首，似乎发觉兵士都在保护一旁的女人，便想挟持以做谈资，忽地一跃而起便要杀向颜阮一侧。
好在颜阮身前护着的羽林军眼疾手快，提刀便闪上前去，将短巾男子挡开。其余山贼也趁军士分神之时开始反抗，不要命似的往外冲。
那短巾男子卖了一个破绽，让羽林军扑了个空，瞪着双眼发了狂似的往颜阮这方扑来。但训练有素的羽林军岂能让他得逞，抡刀回首便要斩过去，这刀下去那人必死无疑。
颜阮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却撞上另一道身躯。
她感觉到有人在不远处倒下，最后只听见一声惨叫和无数刀剑入骨的声音，因为来人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一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侧转过去，她看不见血流和杀戮，只闻到熟悉的“松涧”，还有他在身后说的话。
“殿下，别看。”
她在原地忘了动作，听着他微微急促的喘息声，又一次失了神。她没来由地有些气愤，在她决心放过他，也成全他时，他又总能令她又起悸动。
颜阮也没法看到，如陌上君子般儒雅的京都公子钰，此时只是冷眼看着山贼一个个被制服，丝毫没有对这场杀戮露出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过多停留，他带着颜阮转身离去，直到过了拐角才放下手。
颜阮没发问，只是凤眼轻抬看着他，似有怒气微凝。
“微臣失礼了，微臣只恐脏了殿下的眼睛。”赵钰后撤两步行揖礼，解释道，“殿下是女子，无需看到这些肮脏之事。”
颜阮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大抵是些“下不为例”之类的话，接着便木着脸落荒而逃，心却跳得极快。
后来她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自己面前时，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滩温热的血溅在她手上，死者的双眼一眨也不眨，仿佛在死死盯着她，随即更多暗红色的血液在地上蔓延开来，似乎整个世界都充斥着血腥味。
那天夜里她从梦里惊醒，看着白净如初的手，想起今日之事，鼻头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寂静的寝殿里只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呢喃：“阿钰，我的眼睛脏了。”
门外的风都停了，微弱的声音也很快散了，仿佛不曾有过。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入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