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潮起 ...
-
颜姗下云川除了同父母解释流言一事,也有意勘察一番南部各城的生意,加之春回南地,正是生机盎然之时,少不得流连了一番。待到夏至,日头格外毒,也提不起返京的心思。
直到九月流火,云川第一场秋雨落下来,天气凉了几分,颜姗才发觉自己已然在云川半年之久了。
雨后初晴,带来了一抹微弱的虹光,也带来京中的消息。
是谢慕青寄来的信,京中出事了。准确地来说,是赵府出事了。
被流放的前嘉临侯萧纪风于阙门敲响登闻鼓,一纸状书诉告当朝宰相赵平松,求请重审三年前的渝江贪墨一案。
当年前嘉临侯声名在外,因卷入贪墨一案阖家流放陇西,如今击鼓鸣冤,旧事重提,告的是当年主审此案的赵相,自然是满朝震惊。圣上勃然大怒,命大理寺主理此事,调查旧案流程细末。
短短五日便查出当年乃赵相造伪陷害前嘉临侯,嘉临侯翻案,赵相被软禁在相府之中,接着又牵连出会庄楼等一干朝臣交易之地,圣上震怒,命彻查。
颜姗看了信后,只觉得整件事透着古怪。萧纪风被夺取封号流放,陇西郡自有看管之责,如今从陇西千里迢迢到京都,陇西郡竟半点消息也无。
且当年一事殃及半数朝野,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许多世家都就此没落,短短五天就翻案,未免过于草率了些,倒像是着急将谁的罪钉死似的。
颜姗接到信后即刻出发,也花了整整十日才到帝都,未曾回府,先去了沂苑。
“嘉临侯升堂翻案那日,大理寺发了文书,公子也知晓了此事,厨房的王婆见着公子是晌午出的门,以为只是如往常般去采买,哪知便再不见归返了。”
“当时郡主不在京都,奴婢拿不准公子的去向,却也只能暗中寻人打听。听宫里传来的消息说嘉临侯现下随侯夫人和世子住在宫里,料想公子应当无碍。”
青雅自然也传信去了云川,但比谢慕青的消息要晚一些,当时颜姗已然出发返京,便也错过了。
颜姗推开主屋的门,屋内陈设依旧,案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一本是她走之前给他的棋谱。
便如来时一般,他一袭素衣,身无长物,如今走了也是半丝半缕都不曾带走,也怪不得王婆只当他是寻常出门。
“别的也就罢了,你在这里照顾了他三年,竟连声招呼都不打便走了。”颜姗心中颇有些异样,为后头的青雅抱不平,一面又翻开他放玉棋的匣子,依旧码得齐整,六层六行十列,圆润玲珑的三百六十颗黑白棋子,上头的美人眉眼有情,各有所异。
整盘棋只差最后一枚黑子了。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我本也想着带他去见他父母,如此倒省了我的麻烦。”她合上匣子,又看着屋里七七八八的杂物,摆摆手道,“往后他应当也不会住在沂苑了,你闲时将他的东西收拾收拾,回头让他带走,都是花了银子的,扔了怪可惜的。”
青雅应下,颜姗便也没再停留,马不停蹄地入宫去了。嘉临侯一事谢慕青在信里写得不算详尽,不知现下情况如何,赵相出事也不知赵淮安会不会被牵连,阿枝她——
殿试之后圣上便开始有意让储君处理政事,立夏后更是直接甩手去了行宫避暑,留颜阮在京都监国。月前圣上返京,重掌大权,而后前嘉临侯入京鸣冤,上命彻查,从赵相起始,再查贪墨,仿似四年前的渝江一案,令朝野震动。
颜姗进宫才知,颜阮已经在太滕殿外跪了快一天了。
“华昭请见圣上。”颜阮的声音已然中气不足,一日未进水用食,唇瓣因缺水而干皱着,脸色发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代桃也跪在其身后,一旁还放着食盒,一脸焦急又无措的模样。
颜姗一脸冷肃,疾步走过去。代桃听了动静,仿佛看到救星了一般,眼睛都亮了。
颜阮也抬头,见是数月未见的颜姗,刚想牵起唇角,一句“善善”才刚出口,脸上便一僵,脖颈后一阵闷痛,眼皮一沉,晕了过去。
颜姗赶忙抱住她的身子,一边招呼代桃去传轿辇,好歹是将人带回了东宫。
细细问过代桃,才知今晨太滕殿传出消息,道大理寺卿上奏赵氏构陷贪腐一案,圣上震怒,欲查办赵氏全族,抄家问斩。颜阮知此案涉事者众,但即便赵平松当年确有构陷,也不至殃及赵钰,只时时关注并未插手干预。骤然听闻此事,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要面见圣上。圣上倒像是早料到一般,一反常态,闭门不见。这才有了跪求一事。
颜姗才经历舟车劳顿,未曾休息片刻便一连跑了好几个地方,到了东宫刚坐下来闭目养了一会儿,暗自梳理了一番此事,却又听到代桃在寝殿内惊呼的声音。她忙过去一看,床上的被褥杂乱,哪里还有颜阮的身影。
日已西沉,衬得那方的云彩绚丽迷人,但颜阮无心观赏,走在宫墙投射出的阴影处。她攥了攥手中的东西,算了算时间,圣旨的起草、审定、盖印再到传旨,若是急诏,只会更快。
“殿下,请回吧。”太滕殿的侍卫长见颜阮疾行而来,有些无奈,却也只能拦住她的去路,哪知颜阮冷冷盯他一眼,下一秒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凉意,让他不自觉一惊。
颜阮逼近他,拿着短刃的手暗暗用力:“让开。”殿外的侍卫听了动静,过来将她团团围住,紧盯着她的动作,手握刀柄,却不曾出鞘。
“陛下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请殿下莫让臣等为难。”侍卫长分毫不退,任短刃在脖颈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线。
颜阮自然料到会是如此,沉声道:“父皇圣体有恙,本宫忧心难挡,自要侍奉榻前。只是太滕殿不曾传唤太医,焉知不是你等把控吾皇,狼子野心。”
这帽子一扣,让侍卫长有些措手不及。又见一名宦官引着太医院院首韩令一路疾行而来,见到这场景也是又惊又懵。
“殿下,这是——?”韩令见本朝储君竟与太滕殿侍卫剑拔弩张,自己又是见了她的腰牌才来的,万般猜测压在心下,已是惴惴不安。
“韩太医来得正好,父皇身体不适,这些人却不传太医也不让本宫探望,其心可诛,”颜阮朗声道,“本宫身为人女,便是血溅当场,也要免于父皇受人挟持。”
侍卫长何曾受过这种污蔑,只得为自己辩解:“臣等受陛下口谕,严守太滕殿,天地可鉴。”
“既无反心,那自然以圣上龙体为要。给本宫让开,让韩太医进殿看诊。”颜阮朗声说道。
不多时,便见刘大监从殿中小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惊呼:“我的天爷啊,这是在做什么?”他一骨碌跑过来,呵退围在周围的侍卫,又将侍卫长往后推了推,一脸堆笑:“怎么还动起刀枪了,殿下身份矜贵,也不怕伤着自个儿。”
颜阮达到自己的目的,手腕一转收了匕首,道:“父皇身体不适,本宫求请了一日也不见人,自然忧虑难挡,特请了韩太医来请脉。”
“陛下只是头痛难耐,不想见人,睡了一日了,”刘大监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仍接着颜阮的话茬,“方才将醒,命奴才请殿下和韩院首进殿。”
“如此,倒是本宫误会了,自要向父皇请罪。”颜阮深舒了一口气,抬脚进了殿。
殿中未点许多烛火,有些昏暗,进了内殿便察觉到苦涩的药味,越往里走越浓郁。这个国家的君王半躺在榻上,看着有些佝偻,西窗透了些落日的余晖进来,暖黄的光却只在他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颜阮跪地行礼,道:“儿臣关心则乱,扰了父皇休息,还请父皇降罪。只是赵相一案疑点丛生,不可妄下定论,还需彻查。”
话音已落,她的额头贴在地板上,榻上的人却沉默不语,颜阮暗自攥了攥手。只听得刘大监和韩太医的声音由远及近,隐约听见些“不安稳”,“咳血”之类的词,颜阮心头一颤。
“你来得正好,”颜容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奇怪,他轻咳了两声想清清嗓,却禁不住咳了数次,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正常了许多,“从行宫回来我这头痛得越发厉害。”
韩令越过颜阮,上前诊脉,久久不曾出声。颜阮心里涌上一阵不安,听见韩令说:“陛下还是忧思过重,肺气抑郁,耗散气阴......微臣开个头痛的方子,再辅以润肺止咳,或有所缓解,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颜容垂眼,打断韩令的话:“朕心里有数,你下去开方罢。”
韩令看了看还跪着的颜阮,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又见刘大监上前引他,便敛了神色退出殿去。
听了韩令一番话,颜阮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但方才的一番操作又让她不知如何开口询问病情,只好沉默着等颜容开口。
“怎么不说话了?”颜容终于看向她,“方才在殿外不是巧舌如簧吗?”
“父皇恕罪。”
“你何罪之有?为人臣,你守正直谏,为人女,你心系父亲,学了这么多年符策权谋,倒让你用到逼宫上了。”颜容话说得重,语气却稍缓,倒不像生气的样子。
“儿臣不敢,”颜阮又叩首,道,“只是赵相一案实在紧迫,父皇闭门不见,儿臣只好出此下策。”
“此事朕已有定夺,圣旨已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此案颇有疑点,赵相与嘉临侯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他?渝江贪墨案已三年之久,除了当年的卷宗其余诸多记录已无从查证,嘉临侯的证据也还待进一步查验。赵相这些年确实有结党敛财之举,潮州一案儿臣顺藤摸瓜也查到一些眉目,涉及官员众多,儿臣秘而不宣,意在徐徐图之。但此事,按理御史台不该查得如此迅速,才短短几日......倒像是,有人借三年前的贪墨案,让御史台名正言顺地将赵氏的阴私公之于众,扳倒赵相。”
“......嗯......你觉得是谁?”颜容默默听她讲完,神情没什么变化。
“嘉临侯与孙仲林素来交好,又隐隐与赵相对立,倒是最有动机——”颜阮心中有些猜测,但又有些犹豫。
颜容换了姿势,半倚在靠枕上,盘着手中的紫檀木珠串,没说话。
颜阮轻笑一声,语气多了几分肯定,道:“赵孙两党相争不是一两日,赵相一出事,赵氏定会怀疑孙仲林。”她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此事要成,需得谋略得当,多方配合。孙仲林虽恃才傲物,但也有世家文人的清高,不是工于谋划的人。能掌控御史台,又能运筹此事,天下只剩下一人了......”
颜容似乎是笑了,嘴角微扬,深邃的眼中流露出赞许,丝毫没有被戳破的窘态,道:“你既然猜到了,又何必一定要见朕?”
“先前只是猜测,方才才确定,”颜阮垂眸,“儿臣知晓父皇一直想分权,只是儿臣不明白,为何非要急于查杀赵相——”
甚至于,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