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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惊蛰 ...

  •   三月。

      京都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刚结束的春闱,魏元槐这个名字传遍大街小巷,他在会试上所作的文章被各大士子传阅观摩,一时间书社竟誊抄不及,只好广招执笔者。

      而在秋闱中崭露头角的相府钰公子,虽也在榜上,但已在数十名开外。乌泽书院的杜山长读过他的文章,连连咂舌,最后也只是摇头化作一声长叹。

      春闱过后,朝廷的氛围便紧张起来。

      两年前渝江贪墨案伤及朝中半数世家,赵平松随即提出轻徭薄赋以提升农产。

      当时翰林院的掌院大学士孙仲林与嘉临侯萧纪风乃至交好友,因赵平松非进士出身也未入翰林便身居高位,早有轻视之心,加之萧纪风被流放陇西,孙仲林对主审赵平松颇有不满。

      于税收一事上,孙仲林认为淮南战事需粮草支应,应加征战时税。

      二人当朝相辩,高下难分。最后圣上大笔一挥,准了赵平松的奏。

      事虽有了定论,二人的梁子却也结下了。

      而后赵平松拜相,掌工、刑、吏三部,风头无两,赵氏隐隐成为世家之首。但翰林以孙仲林为首,户、礼二部尚书皆为翰林,也有一党之势。

      但无论是以赵氏为首的世家,还是以孙仲林为首的翰林,多是世代簪缨的氏族。而此次春闱榜上有名者,寒门三分得一。这一信号无疑像溅入油锅的水一般,在世家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颜阮知晓,本次春闱的主考官,礼部尚书杨广恒是圣上的人,自然也不难猜出此次春闱提拔寒门之举是她皇帝爹的意思。世族腐朽得厉害,颜阮也是知晓的,提拔之事当行但需徐徐图之,可圣上仿佛有些心急,让权势正盛的世家过早觉察,原先的两党对立之势可能因为寒门的加入而遭到破坏,形成世族一党。

      但他并不让颜阮插手春闱,而是让她入兵部主持年初审阅军队之事。她乐得从吏部那些琐碎之事里脱身出来,也不用常去相府了。只是驻军的大营在十几里外的京郊,来回颇为费事。

      颜阮头次去驻军大营时正值士兵操练,隔着好远便能听到气势如虹的声音,近了能看到练兵场上整齐排列的将士,上挑回枪,左挡右刺,一步一喝,仿佛千军万马都无法抵挡。

      半旧的幡旗下站着一名身着劲装的少年将军,只是如松柏般站着,俊朗的脸满是严肃,额角的疤衬得他带了几分戾气,凌厉的眼神巡视着执枪的兵士。

      有位兵士小跑过去,他微侧了侧身,只留给颜阮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随即又猛地转头,直直撞入颜阮的眼中。周身冷峻的气场倏尔消失了,他的眉弯了弯,嘴没笑,但颜阮知道他笑了,所以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

      第一次来驻军大营公干便碰到季子沛,颜阮心里高兴得很,忙完公事便要摸去他的大营。哪知在半道恰好碰到他和一群将士有说有笑,丝毫没了方才练兵时的严肃模样。他身旁的将士簇拥着他,虽有亲近,但更多的是敬意和崇拜。

      季子沛远远看见了颜阮,让身边的将士回营休息,才快步走到她身前。

      “怎么今日来了军营,还穿了男装?”他领着她往他的营帐走,一边问道。

      “我穿着女装来军营,是个人都能猜到我是谁了。”颜阮横他一眼,又忍不住揶揄他,“而且不来军营,我怎么知道季将军还有两副面孔呐。”

      话音刚落,颜阮便被一只手敲了一下额头。她抬手捂住额头,皱眉瞋道:“师兄!你以下犯上!”

      季子沛朗声笑了,道:“我是师兄,哪来的以下犯上。”

      “可我是储君!”颜阮的话刚说出口,又赶忙捂住嘴巴,一双眼悄悄巡视了一番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又凑过去用气声说:“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见季子沛对她的话毫无反应,颜阮只能跺跺脚,先他一步进了营帐。

      季子沛的营帐不大,简洁又干净,颜阮进去后也不客气,没等季子沛招呼便在帐中唯一的高椅上坐下了。

      季子沛笑,转身去给她倒水,恭恭敬敬地递到她手边。

      “末将帐中羞涩,只有清水,储君殿下莫要怪罪才好。”

      颜阮瞥了他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接过水。

      “那殿下还诛吗?”

      “暂且留你小命。”

      颜阮的目光扫过他书案上的书,见中间压着一本泛黄的小本子,有些眼熟,抽出来一看才知,是一本古朝棋谱的孤本。

      “这书怎么在你这里啊?善善找我要了好久,说在我的府库里,代桃将府库翻过来了都没寻到,原来是在你这里。”

      “这不是你送给我的生辰礼吗?”

      颜阮这才记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当时送出去颜姗也不知道,所以一直以为这书还在她这里。

      “你在军营里不看兵书看什么棋谱?”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时候打战和下棋有相通之处,”季子沛道,“不过善善又不爱下棋,要这棋谱作甚?”

      “不清楚,说不定经商也和下棋有相通之处。”

      季子沛被逗乐了,便说:“那你便拿去给善善罢,这棋谱我早就熟读了。”

      颜阮又横他一眼:“那你还带在身边?这可是孤本,跟着你四处征战合适吗?”

      见季子沛但笑不语,颜阮当即便唤来他的小厮,要他送到颜姗府上。

      “这么着急?”季子沛问。

      颜阮点点头,说:“善善明日一早便启程去云川了。”

      年前没去成,年后总要去解释一番广为流传的“外邦奴”之事。

      季子沛扬眉叹道:“你把我的小厮使唤走了,那便只有劳驾殿下去同我送信了。”

      颜阮:???

      淮南战事持续四年之久,许多将士已经数年未归家,只盼着到了自己家乡传家书的月份,找军中识字的属官代笔书信。近来有京郊各地的书信送达,季子沛正好要去京郊悦湾,便顺路将书信带去。

      颜阮同他御马而行,抱着一沓信件跟着他一家一家地送过去。

      这些人家中少了干活的壮丁,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桌上盛水的碗已经裂开,又用几个小钉补了,也还能用。非是主人怠慢,而是再找不出更像样的碗了。女主人用袖角将木凳擦了好几遍才招呼他们坐下,还热情地留他们用饭。

      二人坐下同他们聊了几句,季子沛这才知晓大多平民家中收到书信后都要找个读书人来帮忙读信,很是麻烦。后来遇到上了年纪行动不便的人,他索性拆了信件当场念了起来。

      颜阮坐在他下首,支着脑袋听他轻声念出信上那有些滑稽的字句,心里想着事。

      最后一封书信送完,颜阮见季子沛还没有返程的意思,便问:“还有信要送吗?”

      “嗯...还要去探访一个人。”季子沛沉声道,显得有些低落。

      颜阮猜测这应该是他专程来悦湾的初衷,也不多问,只是随着他走。在马上远远能看见一间低矮的农舍,院子里养着三两只鸡,一个年长的妇人坐在石阶上,眯着眼晒太阳。

      “她的儿子春根,为我而死。”季子沛开口。

      颜阮没说话,只是扭过头注视着身旁紧绷着身体的将军。

      “若他死在战场上也罢——”

      两年前淮南节节败退,江阜国一连夺下五城,最后一城甚至只撑了三个时辰便被攻破。京都连发六封诏书,封封问罪。可是远在京都之流,如何知晓军中将士已经喝了三个月白粥,日渐稀薄。军中兵士尚且不得果腹,如何抵御外敌?

      当时正值隆冬时节,淮南罕见地下了雪。季子沛被一路追至深林,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最后只剩下他和春根二人。他们身上的粮食已经支撑不住二人等来援军,春根对他说:将军,你杀了我罢,你活下来比我活下来有用。只是——只是要托将军关照我娘。

      “他死在山洞外。出去吹了一夜的寒风,不知是饿死的还是是冻死的。”

      颜阮微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她只是暗自心惊,怪不得当年圣上大刀阔斧,要借渝江贪腐案彻查朝廷,原来官场已经积弊至此。前线还有战事,自然不得彻查军饷一事,另查贪腐,也能敲山震虎。

      二人下了马,并肩入院。那阿婶似是听见了声音,拿过手边的木杖,撑着石阶起身,半眯的眼却混浊地厉害。听季子沛说来自军中,阿婶神色一变,着急地问道:“是不是我们春根在军里惹了什么事?”

      季子沛忙说不是,却怎么样都不忍说出后头的话。

      “那就好,”阿婶稍稍放心下来,又继续说,“这孩子还小,就算是犯了什么错,还请军爷多担待些。军爷进屋坐吧。”说着又用手中的手杖探路,将二人往屋内引。

      屋内漆黑的小桌上放着针线,凳子上放着一件缝得糟糕的褐色麻衣,阿婶摸索着拿走针线,有些赧然说:“我听说没打战了,想着春根也快回来了,就把他的衣服缝一缝。军爷快坐吧。”

      “阿婶,春根他——”季子沛猛地开口,却又被颜阮打断:“春根他在军队里好着呢,还得了重用,现在已经是百夫长了。”

      阿婶听了,神色都激动了起来,脸颊上的褶子都似乎带着笑:“那可太好了,哎呀祖宗保佑,春根出息啦。”

      “不过战事还没那么快结束,”颜阮接着说,“他托我们带了军饷来。”她将一袋碎银子放到阿婶手里。

      对于一个孤身瞎眼的妇人来说,在军中打战的儿子是唯一的盼头了,若是连这点盼头都没了,颜阮想不到她还要怎么活下去。季子沛没拆穿她,反倒是也顺着她的话说了起来,给阿婶讲春根在军队里的事。

      二人才知道她年轻时帮人做绣活熬坏了眼睛,如今眼前全然只能看见个一团模糊的影子。

      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同阿婶说话,是以今日格外开心。二人要走时还十分不舍,一路将人送到了院门口。

      颜阮先一步去解栓马的麻绳,便听见不远处阿婶问季子沛:“那姑娘是你媳妇吧?”

      季子沛身子一僵,一时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阿婶又笑了,说:“我虽然眼神不好,但耳朵还好得很,能听出她是个姑娘。”

      季子沛反应过来,眼睛转过去看了颜阮一眼,笑着对身旁的妇人说:“还没过门呢。”

      攥着马绳的颜阮也听了个正着,只见阿婶堆了满脸的笑,轻声对季子沛说了句什么,让季子沛笑得更深了。

      待二人上马走了一段,颜阮才皱眉看向季子沛:“你方才说什么浑话呢?”

      季子沛装傻:“什么话?”

      颜阮瞪大了眼:“就是......还没过门什么的......”

      季子沛继续装傻:“难道过门了吗?”

      颜阮更恼了,怒瞋:“师兄!”

      “我当时不这么说,怎么解释你一个姑娘家和我来这里?”

      颜阮本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但又转念一想,说:“你就不能说我是你的丫鬟吗?”

      哪知季子沛一本正经:“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颜阮:......我刀呢?

      “行了,我知道你喜欢赵家那小子,阿元可都把你这些年的丰功伟绩都同我说了。”季子沛又揶揄起她来。

      这却戳到颜阮的心事了,她一下子蔫了一般,埋头看着马鞍良久,才喃喃地不知道同谁说:“他也没什么好的,心里还早有姜问雁了。”

      “姜问雁?是你生辰时后头来的那个姑娘?”

      颜阮嗯了一声。还是两情相悦,一段佳话。她想。

      “可见赵淮安眼光不佳。”季子沛说。

      颜阮听罢皱眉看他:“你都不曾了解问雁是个怎样的人,她坚毅勇敢有才情,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

      “那不管,我们阿枝又何曾是寻常女子了吗?”

      “你的结论未免太过片面。”

      “那不管,我又不是公堂上的判官,要这般公允作甚?”

      颜阮被他说得噗呲一声笑出来,拿他没有办法,又说:“那只希望父皇替我寻的未来君后眼光好一些。也不知道他属意哪家的公子哥。”

      “那如果是我呢?”季子沛笑得一脸灿烂。

      颜阮只觉季子沛在逗她,不以为意地说:“你三岁习武,十六岁上阵杀敌,十九岁就受封将军,声名远扬...父皇如此惜才,哪舍得折断你的仕途啊。饶是父皇舍得,我也舍不得失了你这样英勇的将军...”

      季子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超到她的前头,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没接她的话,头也没回地说:“快跟上,一会儿该赶不上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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