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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厌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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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眼前这个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人,明明是心悦他的。那日在乌泽书院她还那样在意自己,生日宴后醉眼惺忪的她抱着他送她的生辰礼不肯放手,看向他时会不自知地专注又温柔。
可今日上元佳节,她端坐上位,矜贵自持,与朝臣觥筹交错,脸上是得体又疏离的笑,同往日别无二致,却又相去甚远。
她灵秀的双眸该不时越过人海灯火落在他这处,不小心撞上他的视线后会同受惊的小鹿般避开对视。她该厌恶朝臣的应酬,夜宴初开便借由躲到后辈的席面上来,带着满腔热忱来寻她的阿钰,而不是佳宴过半才被谢小侯爷拖过来,同熟识之人谈笑取乐。
而除了她经过他时的微微颔首,她都不曾再看他一眼。
赵钰觉得自己要疯了。
手中被捏到微微变形的酒杯暴露了这个素来谦和温润的第一公子的心境,原本清冷的眸子变得幽深难测,一汪墨色的深潭渐而染上些阴郁。
可那人却浑然不觉,不知是被谢小侯爷的什么话逗乐了,她朝对面那人开怀笑了,一双凤眸弯弯,笑颜耀眼。对面的季子沛也嘴角含笑,剑眉下藏着几多宠溺。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别人那样笑?
她自己不知道的,她不懂她的笑有多么能诱人心弦,她不懂她微眯着的双眼有多勾人,她偏偏不懂!
赵钰咬了咬牙,险些失了一贯的温和。
她生气了吗?
是因为那日在赵府他一去不复返?还是因为她生辰那日他去得晚了?亦或是那日她在赵范府上发现了些什么,误会他同赵家那些生意有关?
想到这里赵钰又突然委屈起来,她为何不亲口来问他便兀自判他有罪?她若开口,焉知他不会知无不言?
他暗自想得出神,连有人走到他的眼前都没发觉。
直到那人出声:“赵公子,听闻今年上元灯会热闹非凡,不知小女子是否有幸,能请公子同往赏灯?”
赵钰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搅着手帕,一脸忐忑的人是姜问雁。她似乎也是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清秀的脸颊微红,眼中又带着些试探和不安。
几乎是下一刻,赵钰便习惯性地用余光去找寻那抹身影,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颜阮也已经站到他身前七八尺的地方,同永泰郡主说着话,二人大抵也都听见了姜问雁的话,不免有些惊讶,一齐看向这边。
上元佳节,男女同游赏灯,明眼人都知晓姜问雁的心思。
“好。”赵钰回答。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余光里的那人朝他深深看了一眼,待他视线追去时,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又同身旁的人聊了起来。
赵钰却觉得心头熨帖了许多。
她还是在意的。
他应了姜问雁的邀,按照她的脾气一定是要生气的,在宴席上她会忍着,但之后总要冲到他面前来质问他,说不定会用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瞋视他,皱着眉问他是不是喜欢姜问雁。
他知晓自己不该如此,但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某个阴暗角落里的阴私念头却可耻般地感到餍足,甚至愈发膨胀起来。
他的小公主不喜欢这样,她喜欢谦谦君子,轩轩朝霞。所以他才经年自抑,练就一身皮囊。
可是可是,若不是她这般轻易地误解他,甚至不曾让他辩驳一句,若不是她视而不见,陌如过客,他怎么会这般失控?
戌时过半,京都城还是四处张灯结彩,将街道照得犹如白昼,游人如织,络绎不绝。醉香阁前挂了好些灯笼,下头悬着的是早写就的灯谜,若是猜得谜底,便可将灯笼带回家了。
身畔的姜问雁时不时说着话,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间或说上一句,算是应和。永河畔不少人在放河灯,各式河灯顺着水流走走停停,点点灯光像极了星河。
若是她在,定要闹着去放河灯的罢,赵钰心想。
他突然有点后悔,若是他方才没有应下姜问雁,说不定——
人□□错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映入眼帘,远处那人穿着雪青色的袄裙,手上提着一盏翠羽流苏灯笼,仰起头同身旁的人说话,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正直直走过来。
赵钰有些慌乱地收回眼神,又不知怎么鬼使神差般扭头同身旁的姜问雁说话,嘴角甚至还带了笑意:“姜小姐可想去放河灯?”
姜问雁闻言微怔,似乎对他突然的转变感到奇怪,但随即又舒眉而笑,点了点头。
“姜小姐之前放过河灯吗?”赵钰随口问身旁的人,却无心听她温言细语的答复,只从余光里见到那抹身影越来越近,他不免紧张了起来。
她看到他和姜问雁在一处了吗?她会生气吗?应该会吧,毕竟他对别的姑娘笑得那么开心,她是在意的。
若是她委屈得哭了可怎么办?赵钰突然想到这一茬,也有些无措起来。小公主那么娇气,哪怕用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唤他一句,他都要立刻缴械投降。
这样的话,那他也顾不得其他了,只能将她揽在怀里好言好语哄着她,最好还能将之前的误会解释清楚。
也好。
这样他也无需时刻清醒克制,生怕自己那些满溢的情意被她知晓了。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宣示自己的主权,再不用迂回地让那人染上自己的味道,他可以牵过她的手,吻过她的额心,再不用在她熟睡时做些小人行径。
他的呼吸都粗重起来,自欺欺人般地偏离视线,让自己不去看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他能够清晰感受到紧攥着的手指处脉搏的跳动,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十步——九步——
近了。她大概已经看见他们了。
数到零步时,预想中的人儿却没有上前质问他,甚至在经过他们时没有丝毫停留,赵钰眼角只见雪青裙摆一扬,带过一阵微风,二人已经擦肩而过。
赵钰的心口猛地一跳,他停下来转身看过去,那女子衣袂翻飞,却有着全然陌生的背影。原来那不是他的小公主。
他不知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焦虑得更厉害了,他既盼着她来,又怕她果真见了这一幕自己哄不好她。
她会来的。在宫里的夜宴上她都听见了,他要同姜问雁赏灯,只要她还心悦于他,定是忍不住不来的。
姜问雁见他突然停下来往后看,也奇怪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只是一陌生女子,便稍稍侧了头问道:“怎么了?”
赵钰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低声说了一句“无事。”
他更加心不在焉起来,陪着姜问雁放完河灯,又同她在灯市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不信邪一般。直到过了亥时初,行人渐少,灯市的商铺也间或歇业了。
他浑浑噩噩将姜问雁送回姜府,正要告辞,却听见沉默了许久的姜问雁开了口:“赵淮安,你喜欢公主殿下是不是?”
虽是问句,姜问雁却极为笃定地这样说。这正巧戳中了赵钰今夜最大的心思,让他一惊,陡然清醒了不少。
姜问雁见平日里最是清风晓月的赵钰投来如利刃般犀利的眼神,面色微凝,眼中充斥着浓重的阴郁和警惕。她也少不得暗诧,但很快又舒展眉眼,又道:“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在诗社闻见殿下身上的松涧,我便知晓了。今日应下我的邀约,也是因为殿下是不是?”
她并不打算等他回答,正了正神色,接着说:“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今日邀你赏灯,也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待。三年前初见公子风姿,问雁再不曾忘,但既然公子已经心有所属,我也不会多做纠缠,今后相见也自当如常。”
她在三年前的诗社上见到一位纵情恣意的公子,雨幕中光芒万丈,虽不是为她绽放,却无端撞入她的心上,如今已经藏了三年了。去岁诗社她似有所感,在殿下的生辰宴上他谴倦的目光总是投向同一个方向,她如何不懂?
她只是还想怀着最后一点勇气去争取,毕竟她从来便是这样的女子。此间事了,她便可心无旁骛地以更大的勇气去追她更大的梦。
姜问雁像是了却一桩大事一般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笑着说:“但公子今日应邀却又心不在焉,着实是失了风度。”
赵钰也意识过来,今夜他满心扑在另一个人身上,对姜问雁确实失了礼数。
“抱歉——”
赵钰刚要致歉,姜问雁却摆摆手打断了他,道:“不必向我道歉,若真要道歉,说起来赵公子应当向我兄长道歉才对。”
诗社上她以姜姓男子的身份受到华昭公主赏识,而后兄长的店铺便屡屡出事,虽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却也将她兄长累得够呛。这等怪事,她自然调查了一番,如今又知晓这赵钰不似表面那般无害,心系殿下,不难猜出当日是谁的手笔。
赵钰那日在颜阮的生辰宴上见到姜问雁,便知晓自己寻错了人,现下被当事人点了出来,也是惭愧,只好长揖作礼,道:“此事确是淮安之过。”
姜问雁也没想过追究,只叹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赵钰心思如此之深,确实非她良配,只是......她想到那个多次予她恩情的女子,还是开口说:“我不知道你心中如何作想,但殿下她率真单纯,你既然喜欢她,便莫要让她伤心才好。”
赵钰看着姜问雁提裙入府,良久才挪了步子往回走。
姜问雁说得对,他要想个法子同她解释今日之事才好,今晚见不着的话,那就明天,要找什么理由见到她呢?
今夜渐渐沉下去的他的心,还靠着最后一根浮木苦苦支撑着,他要快些回府,去听那个能救他命的消息。
赵府众人已经歇下了,回廊的灯也没点上,还好十五的月亮足够圆,皎洁的月色静静为他照着路。
兆九早回来了,在书房等赵钰归来,见他一看到人便投来问询的目光,兆九有些不忍,却还是如实说:“夜宴后殿下便回了东宫,没有出宫。”
赵钰的心沉了下去。他开始慌乱得厉害,仿似末日降临。
她真的厌弃他了。
其实他早有察觉的,自从她从潮州回来,他便似有所感,只是他不敢往下深想,连番试探,想抓住一丝稻草来麻痹自己。如今,她不再救他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她总是喜好新鲜的东西,那样善变,让他不得不算计她的感情。
他也想过他们的将来,阿枝不再心悦阿钰,但女帝却离不开她的肱骨之臣,她端坐高堂,他持芴板候在阶下,日日朝奏,岁岁相见。
他从不敢奢求太多,大雪那日她高歌理想,他多么感激二人的心愿如此殊途同归,这样有朝一日厌弃降临,他也还能陪她走下去。
赵钰想了这么多,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样早,早到他甚至没有感受到厌弃的先兆,他的小公主就不要他了。